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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荆棘冠 她接受单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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霶霈四塞,雨昏尘冥。
单慈被人提着后颈拎起来,砸人的冷意褪去,她迷蒙地想要睁眼,睫毛上的雨水渗入血丝遍布的眼珠,酸涩蜇人。
雨滴四溅中,本尤冷傲地蹲下,挑过单慈的下巴,嘴角慢慢向后咧去,勾起失真的笑意。
直到手里的人下巴两侧泛起青白,本尤依旧视若无睹,笑盈盈扭着她的脸,让她去看面前的顾清漪。
神姿高彻、端华镇静的人狼狈憋屈地被自己的人揿压在污水横流的腥臭甲板上,眼神凌厉阴鸷地盯着她。
本尤眼中笑意更甚,乜斜心碎欲裂的单慈,巧笑嫣然道:“别急着哭啊,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没告诉你呢。”
华贵柔软的丝绸散发出温融的暖意,驱散砭入骨髓的寒冷。单慈对不断逼拶的人丝毫不加掩饰地憎厌,挣动着往后躲去,被押解她的人强劲地锁摁回来。
一双碧蓝的眸子看向顾清漪时,嘲讽地压下了眼尾,淡粉的唇瓣说出的话却是给单慈听的:“你不会真的以为,顾清漪和你是一路人吧?”
本尤从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顾清漪身上收回视线,继而慵懒玩味地瞥向单慈,似笑非笑道:“她应该从来没告诉过你,自己为什么会来中国。”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过后,本尤天真又残忍地揭开顾清漪早已结痂的伤疤。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
“她啊,是杀了她家的所有人后,在封家的帮助下潜逃到中国避祸的哦。”
本尤抖开扇子,笑眯眯起身,凉薄地俯视匍匐在脚下的虫子。
既然她得不到顾清漪的爱,那就不该有存在的必要。
水流在脸上纵横,单慈早已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她艰难地仰头,凝望面前的顾清漪,颤着声音问:“你杀了你全家,对吗?”
“对。”
顾清漪坦言,乌檀的眸子平静地凝望着她,黑得发紫,无风无波。
单慈的泪止不住地流,冻得乌青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许久的沉默过后。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清漪眼中似是盈起泪花,在暗夜里折射出破碎的星光。她温和又静默,哀愁又坦然,仿佛这一天,已经等待太久。
她接受单慈的审判,但她问心无愧。
单慈的眼泪哗地下来,哭成泪人,像是要随倾盆的雨水化掉。
她的顾清漪,原来也受过这么多的伤,同样来自本该得到呵护的家庭。
面前这个混蛋!瞒着她,伪装得那么好,永远地无所不能,把她保护得无微不至,而她自己,却独自在风雨里走了那么久……
揭露暗影的灯炽降临,宽厚温暖的羽翼背面,扎满了尖锐的箭矢。
单慈在顾清漪面前泣不成声。
顾清漪慌了神,乱了心,苦涩与悔意在胸腔中凝滞淤堵。
本尤笑眯眯提醒她:“顾小姐可别在这里吐血,这地儿偏僻,没人给你治病。”
单慈哽咽着,婆娑的眼睛里挤满了泡沫。她看不清顾清漪的脸,哭得肝肠寸断,恨不能把心呕出来。
顾清漪之前对她说的,没有你我会死这句话下奔涌的莫大痛苦终于得到了回音。自己默认的无病呻吟变成山崩海啸向单慈袭来,遮天蔽日。
她怎么能亵渎顾清漪的痛苦?!将荆棘鸟撞向棘刺前的哀鸣当作歌唱。这么傲慢,这么冷漠,这么自私。
“顾清漪,我心疼你……”
顾清漪很少流泪,迄今为止,她所有的泪水都是为单慈一个人流的。
“小慈,别哭。我不想看你哭。”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儿结心,你不要心疼我,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杀。”
她根本不需要解释,但她想得到单慈的理解。
她以为单慈知道真相会害怕她,会远离她。但单慈没有,她哭着告诉自己她心疼自己。
胸腔里的心脏一抽一抽,撕裂的痛蛛网一般裹挟全身,比三角大楼的玻璃片扎进她心里还要疼。
顾清漪的妈妈,宴云柔,是百年一遇的数学天才,年仅十一岁入学普林斯顿,深造后理所当然地进入保密计划,成为国防研究AEGIS计划里的核心领军人物之一。
她与顾清漪的父亲顾昃尘是娃娃亲,但追求事业的宴云柔无意结婚,央求父母同顾家退婚。
顾宴两家世代结为姻亲,是心照不宣的传承。他们二人的婚约并非男女结合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利益巨大,非宴云柔的个人意愿能够撼动。
宴云柔被两大家族暗中施压,赶鸭子上架,被迫脱离计划,与顾昃尘成亲。
两人虽为姻亲,但顾昃尘与宴云柔却并不熟悉。他幼时身体不好,常年静居在庄园里,与年少成名的宴云柔只有过一面之缘,还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
时值春夏之交,顾昃尘坐在尖拱彩玻花窗前看书,腿上搭了一条浅栗色的薄毛毯,安详静谧。
干净清润的少年像易碎的瓷器,阳光洒在他单薄的身上,一整个人白到发光,深黑的头发软软地搭在白腻的额头,望向自己的眼睛谦和温润,又带点隐约的好奇。
远处宽阔的草坪拥挤着浓稠的绿意,宴云柔愣怔地定在怡人的春色里,乌发上别着的淡粉色蝴蝶结流转出柔和的光芒。她娴静地站在原地,回头同二楼花窗处的顾昃尘对上视线。
回过神来时,父亲站在不远处,正回头招呼自己。
宴云柔与少年错开视线,连忙跟了上去。
等人消失在自己视线里,顾昃尘依旧盯着宴云柔离开的方向,轻声问一旁的管家:“那个女孩是谁?”
恭立在一旁的管家颔首解释:“回少爷,是宴家的小姐,名字叫宴云柔,也就是您的未婚妻。”
“未婚妻。”
清悦温润的嗓音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转了一遍,顾昃尘笑了,喃喃着:“她长得可真好看。”
宴家主脉只有宴云柔一个女儿,如果她真的不想嫁,二老也断然不会强逼。所以,真正逼着宴云柔与顾昃尘结婚的人其实就是顾昃尘本人。
他知道宴云柔不爱他,但他也要把人攥在自己手心。他们的时间还很长,所以他一直认定宴云柔会回心转意,自己还有机会。
直到宴云柔把刀抵在脖子上的那一刻,他才看清自己到底有多么可笑。
宁静的私人医院,突兀地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混合着婴儿要哭断气儿的号叫,惊扰了湖中优雅闲浮的黑天鹅。
窗外日光明媚,法国茉莉映在于微风中轻扬的白纱帘上,搅落满地花影,同地上鲜红的血迹融为一体。
“你骗我!你骗我!!”
宴云柔双手持刀,目眦欲裂地对着要近身的顾昃尘,凄绝嘶吼。
一旁吓傻的医护人员在混乱中回过神,立刻去抢救婴儿床里的幼婴。
一个张着嘴哭泣,白嫩的小脸和乱挥的手臂上溅了鲜红的血滴。另一个面如血色,脆弱的脖颈汩汩往外冒着鲜血。这是她们的母亲刚刚亲手捅的。
宴云柔脸上泪珠乱滚,黏住柔软的发丝,双眸惊惧猩红,情绪过激,将刀子抵在脖颈处,已经压出一道血痕。
顾昃尘在她的威逼下隐忍地向后退去,向来沉稳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柔柔,放下刀,听话。”
“是你逼我!是你逼我!!”
宴云柔压根不听他说什么,更遑论把刀放下,只痛苦地哀唳,像落入尘网的白鹤,凄厉地悲啼。
“柔柔,你把刀放下,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顾昃尘一步一步后退,宴云柔纤细的脖子上血痕更深,已有细细的血线滑落。他双目湿红,咬牙忍着悲痛沉声说:“我不骗你!”
洁白的瓷砖染上鲜红的血液,洇入纹理,渗入骨髓。
宴云柔垂眸盯着顺婴儿床往下淌的浓稠鲜血,疯魔地笑着,“报应……哈哈哈哈……顾昃尘……报应……”
“别笑了阿柔,别笑了……”
顾昃尘朝宴云柔伸去的手在抖,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划伤自己。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去管孩子的事儿。
顾清漪从小就没见过妈妈,只一次偶然,无意中溜进父亲平日里紧锁的书房,看到了满墙的照片。就像误入仙境的爱丽丝,好奇的她流连在那些照片里。
小小的一个人望着照片里神态各异的年轻女人,后知后觉,她是自己的妈妈。
再后来,顾清漪知道,自己有一个死去的姐姐,也见到了她的妈妈。
她被人绑在布满尘土的裸露水泥地上时,粗糙的毛尖擦破脸颊,鲜红的血珠往外渗个不停。顾清漪只死死抬头,盯着荧屏里出现的妈妈。
妈妈与书房的照片相比要瘦太多,穿着干练整洁的白色长褂,眉目平静,与她相似的长眸凤眼深深望着她。
“你们随意处置,我不会在乎她的性命。”
绑匪显然一愣,不信邪地冲荧屏里的冷面美人确认:“宴工真是大义灭亲啊,哥几个也只是接个任务,你把计划的核心交一小部分出来,我们自会将人全乎地给您送回顾家去。”
宴云柔没搭理这个五大三粗的莽匪,眼神一瞬不瞬盯着被人摁压在地的顾清漪。
她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小狼崽,孤勇镇静地在贼窝里望着自己。
她终究还是像那人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