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日暖》水边木

62、伯劳鸟 灵魂承受不

　　冰冷无温的白光落在冰冷无温的人身上。封闻月枯坐在杭颂时躺的床边，无神的眼珠像是木头刻的，了无生机。

　　“杭杭，其实……”

　　一句话还未说完，封闻月的泪就落下来，平静地落下来。她被突如其来的悲恸从里面打碎了，灵魂承受不住生命坠落的重量。

　　寒凉的床杆扎出一排细密的冰针，抵进光洁的额头。一时间，血肉模糊，黏稠的物体从狰狞可怖的伤口涌出，淹没两具尸骨。

　　封闻月捧起杭颂时冰凉的手，将那枚戒指戴上去，蹙眉轻笑，“杭杭，你戴上很好看。”

　　睫毛一弯，又是一滴泪滚落。

　　杭颂时面如白纸，安静地躺在她面前。泪眼朦胧中，封闻月牵起杭颂时的手，虔诚地吻下去，就像在脑海里演练无数次的那样。

　　只不过实操还是出了点差错——一滴泪落在杭颂时清削的手背上。

　　这滴泪欲掉不掉，凝在白皙的肌肤上。封闻月轻轻拭去，苦涩地笑着说：“杭杭不要生气，我第一次求婚，没有经验。”

　　“这样，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是沙哑，有气无力，又怕杭颂时担心，想要装得愉悦一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封闻月轻抖着手，怜爱地为杭颂时抿去额头微乱的发丝。杭颂时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了血污。这样才对。她的杭杭最爱干净，一定不喜欢自己身上脏兮兮的。

　　毫无生气的人就像一颗一触即破的泡泡，在阳光下流转着彩色的光泽，飘至最高点，再猝不及防地散掉。泡泡水像薄雾一样落下来，点在唇角，是苦涩的。

　　她已经支撑到最后关头。

　　封闻月侧坐在床边，朝杭颂时俯下身，轻柔地抵上她冰凉的额头。

　　“好冷。”

　　淡淡说了两个字，旋即笑了。

　　“没关系杭杭，我下去陪你。”

　　“你等等我。”

　　冷山蓝还真是有本事，几个小时前，她们还在浓情蜜意，现在即将劳燕分飞。

　　楚沐梨凄绝地望着独自前来的靳逸简，眼睛同海水相接，不断地淌泪。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上前为靳逸简搜身。全程下来，靳逸简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楚沐梨。

　　她举起手，依旧那么从容优雅，她温和地朝自己笑，楚沐梨绝望地冲她吼：“你为什么要来？！”

　　靳逸简放下手，弯了明眸，“因为你在这里啊。”

　　“甜甜，你下药的本事还真是，不怎么样。”

　　冷山蓝慵懒地倚在木椅上，一只手轻搭在扶手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半开的折扇，戏谑地闲观这对苦命鸳鸯，事情变有趣了。

　　她只要楚沐梨的命，不过既然靳逸简自投罗网，那就只好却之不恭。

　　“没想到逸简总亲自前来，实在是有失远迎。”冷山蓝这话是对靳逸简说，却轻佻地俯身，勾过楚沐梨的下巴，欣赏着她的梨花带雨，不紧不慢地说：“确实够漂亮，也不怪逸简总舍身前来，只为了……”冷山蓝笑弯了狐狸眼，扭头看向靳逸简，轻悦地说：“来给她收尸。”

　　靳逸简周身气势丝毫不减，处变不惊，就像是来谈一场公务，踱步走至距冷山蓝十四步左右的位置站定。环顾四周，勾过一把落了灰的椅子在长桌面前坐定，正对着冷山蓝。

　　一开口，不冷不热地讥讽她：“山蓝总今日穿得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就是选的地方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冷山蓝轻笑出声，甩开楚沐梨的下巴，恭立在身旁的下属立刻为她递上一方手帕。她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随意地砸在楚沐梨身上。

　　极致的屈辱气得楚沐梨浑身发抖，她剧烈地挣扎起来，被挟持着她的人粗暴地摁下去，牢牢禁锢在冷山蓝脚边。

　　靳逸简朝她看过来的表情实在是有趣，隐忍又恨不得活剐了她。冷山蓝玩味地抬眸，乐得逗她：“怎么？心疼啊？”

　　靳逸简看向她的眼神冷漠又厌恶：“一年不见，你真是越来越令人作呕！”

　　晃动在发丝间的银蓝色长耳链随着主人的动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吗？我可是很想念逸简总。为了见你，我可是给本尤让了不少利。”

　　“你说，你是不是该赔给我？”

　　“你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真是让人伤心。”

　　冷山蓝自唱自说，“不过我还是会给你一个面子啦。”

　　说说笑笑的人，瞥过匍匐在脚边的楚沐梨，再抬眸看向靳逸简时，唇角勾起讥诮，嘲弄道：“既然你今天屈尊降贵，那我就给她留个全尸，再送你一方从我的一个朋友那里得来的秘方，可以让尸体保留下最鲜活漂亮的时刻，好让你带回去当个念想，如何？”

　　话音刚落，压着楚沐梨的其中一人掏枪上膛一气呵成，对准了她的脑门。

　　“慢着。”

　　靳逸简的声音不大，但就是让人下意识地想要服从。准备开枪的人意识抽离片刻，再次笼神，即将开枪，被冷山蓝一个眼神制止。

　　“山蓝总既然想玩，我陪你玩就是了。”

　　“如果你非要一个人的命，不如来取我的，如何？”

　　冷山蓝还没发表意见，脚边的楚沐梨挣扎着摇头，押她的人用蛮力摁她的肩胛骨，几乎要把她的胸脯压至落满灰尘的地板上。即使这样，楚沐梨依旧拼尽全力抬头，额角青筋凸起，一双湿红的眼睛无助又凄惶地望着靳逸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半个字，被身旁的男人蛮横地踹了一脚。

　　靳逸简正要上前，冷山蓝发话了：“游戏还没开始，逸简总怎么就先站不住脚了？”

　　“这可不像你。”语气悠悠。

　　靳逸简无视她的挑衅，沉着镇定地开口问：“你想要什么？我的命？还是公司机密？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了楚沐梨。”

　　“哦？”冷山蓝支着下巴，笑吟吟望她，故意耍人：“可是，我只想要她的命。”

　　“你今天能找到这里，全靠我的允许。”

　　“既然来到了这儿，就只能依照我的规则玩，明白吗？”

　　“安静地坐在那里，当一位合格的观众。”

　　冷山蓝就像伪装成恒温动物的毒蛇，看向靳逸简的眼神森寒漠然：“等她没了生命气息，我自会将人还你。”

　　树影幢幢的荒野，一人高的芒草丛被狂野的风掠过草尖，簌簌作响。

　　两条圣·休伯特猎犬穿梭在青青麦浪中。洛夫德和纪伯桐两人紧追其后，他们率先绕过重重防线，直奔冷山蓝同靳逸简谈判的荒郊野岭，一路上给朝这里紧密包围的兄弟们通风报信。

　　纪伯桐剥开眼前扎人的草穗，暗骂出声，又被嘴边一掠而过的羽毛穗戳进嗓子眼儿。

　　“我日！”

　　他忍无可忍骂出声，就像条件反射。

　　疾奔在前面的洛夫德扭头低声提醒他：“桐哥！不要说话！”

　　“是是，我的问题。”纪伯桐悄声认错，跟紧了面前十七岁的娃娃。

　　洛夫德焦虑地跟着前面的猎犬，它们的追踪能力极强，定出不了差错。只是这速度……实在是令人难以消受。

　　嗓子眼儿涌上血腥味，整个胸腔似是有瘀血凝结，洛夫德重重滚了滚喉结，前面的草丛变低，他回头示意纪伯桐弯下腰。

　　弯腰疾走真是个累人的活！和在几十米水压下跑步没什么区别，纪伯桐跟得满头大汗，额头黏了几缕乌黑的发丝。

　　晚风一吹，清凉惬意。

　　敏捷狂奔的圣·休伯特猎犬快出残影，洛夫德止不住急喘，盯向前方的眼睛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左摇右摆撞进茫茫草色。

　　那天，他被靳逸简单独带到一个房间执行任务。在打开房门之前，靳逸简再三强调，这件事以后只能烂在肚子里。

　　洛夫德凝重地点头。这是靳逸简第一次命他使用催眠能力。他深知这次任务非同小可，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但看到里面的人是楚沐梨，还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那天的事恍若隔世，洛夫德在看到楚沐梨的大公司时，以为所有人都会相安无事，可偏偏……哎！

　　最终，他们两个停在一处废弃军工厂周围。这大铁疙瘩孤独肃穆地隐没在这块儿鸟不拉屎的地方，野草从四面八方来，侵略式疯长，将其团团围住。

　　纪伯桐到了地方就“卸磨杀驴”——毫不留情地赶洛夫德。

　　之所以趁没开火前让小家伙赶紧原路返回，是因为今晚注定有一场恶战，他一个没有作战经验的人开这种地狱模式完全就是移动的活靶子——白白送命。

　　纪伯桐深蓝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洛夫德倔强地抿紧嘴巴，默默偏头一声不吭同他犟到底。

　　也不说话，也不走。

　　扫视一周，蹲在什么位置埋伏纪伯桐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位置。

　　他嘴里叼了根草，正准备埋伏过去，一扭头，草直接惊掉。

　　“你怎么还没走？！”

　　洛夫德死倔，闷声说：“反正我就是不走！你别想赶我。现在情况特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啧！”纪伯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憨货！你脑子里有瓜？！”

　　“反正我就不走！两只眼总抵不过四只眼！”洛夫德不服气地朝他瞥过来，湛蓝的瞳孔急剧收缩，危急时刻将纪伯桐扯下来蹲在草丛里。

　　两只猎犬早已隐匿在草丛里待命，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额头挂着亮人的细汗，金灿灿的发丝黏在脑门，洛夫德两腮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刚刚跑得太急，身处随时可能暴露被人打成筛子的危险中，他提心吊胆地隔着重重草影紧盯着朝他们不断逼近的持枪大兵。

　　面前的黑影越来越近，压迫感十足。纪伯桐不动声色地掏了枪，洛夫蹲在他旁边呼吸逐渐急促。

　　好在大兵没看到，有惊无险。

　　待人走远，洛夫德释然地松口气，拍拍纪伯桐紧绷的肱二头肌，“我就说吧，四只眼比两只眼好使。”

　　纪伯桐回头，深深望着他。他们的瞳孔颜色是一样的。

　　默了片刻，他沉声说：“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的安全。”

　　“收到！”

　　洛夫德笑得天真烂漫，倒还真有小战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