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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不逢时 世界起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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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闻月并没有离开,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等着她的妻子。
路南云忙完,装作无意地路过手术室,躲在转角探头探脑地瞧着坐在长椅上的人。
刺白的冷光下,封闻月像精致的人偶。她今天打扮得浪漫矜贵,白色的上衣斜斜地系了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灰色的西装裤垂感明显优雅休闲,文艺范十足又不失美丽潇洒。
没想到这人在这里坐了这么久,都快到她们的换班时间了。
路南云瞧左右没人,悄然上前坐在她身边,一脸八卦地打探:“封小姐,你和杭杭姐是什么关系呀?”
封闻月正出神,冷不丁身边突然坐了一个人,眼神一滞,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盒,儒雅随和地笑道:“如你所见,恋人关系。”
路南云抱着巡视单一脸猜中的小得意,“我就说你俩的关系不一般!杭杭姐平时不苟言笑,只有提起你的时候脸上才会有些和平常不一样的表情。”路南云歪头,思索着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想到什么似的眼睛顿时亮了:“对了!就是那种暗戳戳冒粉色泡泡的感觉!”
她说她们关系不一般时封闻月就开始不露声色地暗爽,听到最后一句话,再也维持不了高冷人设,顿时喜上眉梢。
霎时间,连空气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若有若无的西药味都善良许多,不再蜇眼。
封闻月胸腔里淤堵的那团烦闷顿时烟消云散,笑得一脸不要钱,热络地同路南云攀谈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南云突然想起来,她要赶紧去食堂吃饭!不然等会儿就剩刷锅水了!像她这种小护士,工资不高,又想早日买房,吃饭全靠医院食堂。
她火速同封闻月解释清楚,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走到一半又呲溜一下折返回来,提醒封闻月:“封小姐,你可以去附近的西部餐厅看一下,在那里吃点饭再买些吃食回来等着杭杭姐,她下了手术台一定会饿。”
又补充道:“那边的餐厅都是VIP病房的顾客会光顾的,这个点也有东西卖。”
封闻月向路南云投去感激的目光,声音温和低沉:“谢谢。”
要不是她说,自己都把这件事儿给忘了。高强度的手术对体能消耗极大,杭颂时下台后肯定是又累又饿。
“没事儿,那我就先走啦!”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转角。
封闻月盯着离去的人,头皮一紧又骤然松懈,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等在这里将近六个小时。
手术室里正在抢救的病人没有一个家属到场,这么长时间过去也只有她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坐在这安静的楼道里。
静悄的时空拉长思绪,封闻月莫名感到心悸,惶恐不安丝丝缕缕蚕食她的意志。刺白的灯光冷漠地吊在头顶,在地上映出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更加浓郁,她总觉得有什么坏事即将破土而出。
封闻月去了厕所,拿出手机给顾清漪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的指尖焦虑地轻点大理石水池台面。
电话通了。
“你那边如何?”
封闻月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焦灼,顾清漪回头望一眼安然站在她身边的单慈,沉声说:“很好,我们两个正准备登机。”
机场的风很大,单慈的发丝被吹乱了,荡在风里同顾清漪的头发丝丝缕缕地交缠在一起。她垂眸看了一眼,唇角清悦又讶然勾起一抹弧度。
顾清漪心头一暖,不忍拨开纠缠在一起的长发,看着单慈温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们还没动身吗?”
“没有。”封闻月像是浑身有虫子在爬,胸腔里憋了一整个世纪的潮湿,又闷又痛。她焦躁不安地说:“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你小心一点。”
听到她这句话,顾清漪脸色微变,沉声问:“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
“杭颂时还没下班?”顾清漪蹙眉。这个时间不对,按理说她们的动作要比她和单慈快得多。
“嗯。她临时加了一台手术,我这会儿还在等她。”
封闻月转身靠着洗手台,厕所的光线比外面的柔和,紧绷的情绪稍有平复。
“既然没什么事就先这样吧,我先挂了。你们两个到了给我报一声平安。”
“你出去缓缓,不要一直待在医院。”顾清漪和她多少年的交情,自然了解她的喜好。
“好。”封闻月挂断电话,长出一口气,靠在洗手台上独自出神。
单慈见顾清漪挂了电话,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顾清漪直言:“封闻月和杭颂时还没走。”
“还没走?”单慈怔然。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顾清漪接了一通电话,也心绪不宁起来,“小慈,我想回去一趟,封闻月的情绪不对劲。”
单慈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好好待在机场,我马上回来。”顾清漪下意识伸手拦住单慈,潜意识告诉她那里有洪水猛兽,她不能让单慈涉险。
单慈深深地看着她,机场的灯光星星点点,在一片模糊的风声中,她朝顾清漪点头。
顾清漪走得快,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等单慈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时,早已为时已晚。
一旁的丘秘书见状,立刻上前低声询问:“单小姐,你是在飞机里等还是去大厅的候机室等?”
在顾清漪消失在眼前的那一刻,单慈心乱如麻。她忐忑不安地说:“去候机厅等。”
她想离顾清漪近一点。
顾清漪长腿一迈,进了劳斯莱斯,刚坐好就吩咐司机去新雅医院,以最快的速度。
呼啸的风声,杂乱的车流,迷眼的霓虹灯。
吵闹的争执,纠缠的人群,偏冷的平板灯。
咽喉被寒冰贯穿,切断所有的空气来源,鼻腔被温热的液体充满,杭颂时凭借本能想要张口,咽喉像破旧的风箱,“嗬嗬”两下,涌出一团铁锈。她后知后觉捂住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身体开始出现痉挛,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好热,但是又好冷,喉间的伤口像一个风洞,寒冷的风肆无忌惮地在里面奔涌。
周围的尖叫咒骂声越来越远,刺耳的机械声穿透耳膜,周遭寂静。刹那间,争执与呼喊宇宙爆炸式袭来,自己好像身处在杂乱的音响里,浑身发麻,视线被密密麻麻的像素点模糊。
杭颂时透过两条朦胧的黑线,看到向她飞奔而来的封闻月,眼前一片血色。
世界起了一场猩红色薄雾。
封闻月的视线剥开纷乱的人影,从灰色的缝隙中看到杭颂时眼里升起一轮红日。她清楚地看到那清透的双眸是怎样寂灭的。
杭颂时死了。
她的妻子死了。
就在她面前。
她只不过是去买个饭的工夫。
松茸粥摔在光洁的地板上,塑料壳破裂,撞出锋利的胶片,温热的残粥溅射在她黑色的皮鞋上。
封闻月浑身僵冷,独自走过冰河世纪,挤开碍眼脏污的人群,发疯般把杭颂时从医生手里夺回来。她摁住杭颂时脖颈处被血沁透的白纱布,凄绝地呼唤着失去意识的人。
“杭颂时,杭杭,杭杭……”
“不要睡,看着我,不要睡!”
“杭颂时……别睡……”
封闻月瞳孔涣散,神经癫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机械地不断搂紧怀里的人。
到处都是血,浓重的血气染红了视线,封闻月怔然地同怀里的人对上视线。杭颂时无神的双眸半阖,脸色苍白,泛起青灰色。她的下半张脸除了血还是血。
血还在往外涌,从她的鼻孔,从她的嘴角,从她鲜红的脖颈。
血是温热的,封闻月捂着杭颂时脖颈的手一直在抖,不论她怎么去捂,血总是顺着她的指缝狡猾张扬地往外溢,似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小姐,你先放开她!”
侯主任在一旁拉扯着瘫坐在地上失去神志的人。
“快来人啊!快来人!求求你们,快来救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路南云被这一幕吓傻了,完全忘记自己就在医院,惶然又无助地出于本能大声呼救。
有几个医生终于反应过来,招呼人去抬担架准备手术。
刚刚还嚣张吵闹的家属冷漠地站在一旁隔岸观火,捅了医生的人毫无悔改之意,凶残的脸上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快意不屑。他被两个男医生压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心痛苦的封闻月,疯魔癫狂地大笑出声。油腻的汗珠从他额头的横肉间挤出,鼓动的胸腔如同□□趴在脏污的泥地里鼓气。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紧握在手里还在滴血珠的凶器被人夺去。
当他被赶来的保安扯着带走时,下三白的眼睛依旧恶狠狠盯着封闻月怀里的血人。
是她们活该!是她们的失职!没救活他的父亲,就应该死一个给他们家偿命!!
她要向杭颂时求婚,她要带杭颂时环球旅行,她们要结婚,她们要白头偕老,她们还有好多事没干……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妻子。
现在,杭颂时浑身血污地躺在她怀里。
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封闻月怀里夺回来,抬上担架,灭了灯的手术室再次亮起来。
顾清漪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向来安静的医院门口停了几辆警车,杂乱的警鸣声搅动着不安的心绪。她心脏狂跳,疾步往里面赶,闹事的人被警察压着在大门口同她擦肩而过。她来不及停留,直奔前台报了杭颂时的名字,值班人员满脸悲痛,和她说了具体位置。
顾清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焦急地摁了两遍电梯,看着显示的楼层数字,咬牙转身,直奔楼梯通道。
等她走出转角,眼前的一幕将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封闻月颓废地跪在手术室前,雪白的衬衫被鲜血染红染透,血肉一般裹在身上,随着她的痛苦轻微抽搐,像是刚被剥皮的血肉,在残留的生物电下机械地弹动。
而封闻月脚下,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满地血污,黏稠的鲜血被涂抹在洁白的地板上,毫无美感。
顾清漪心脏狂跳,疾步走到她面前,刺目的灯光下,封闻月滞然地抬头,苍白的脸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