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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吓唬 ...

  •   日光偏西,凉风飒飒。

      李府的下人一直不够用,堪称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了一个徐米,大厨房那边忙乱了套。

      管理厨房的赵嬷嬷没多久便来小姐院落请求要人。

      赵嬷嬷不单纯是厨房的管事,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是李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从老夫人未出嫁时便跟在前伺候,深受器重,李老爷都给几分颜面,女儿李严秀自然也不敢放肆,爽快放人。
      毕竟赵嬷嬷只是暂时管理厨房,还是要回去的。

      只是李严秀到底是李严秀,任性妄为,被赵嬷嬷下了面子不甘示弱。

      当场反击回去。

      不是缺人吗,我给你个人,没话说了吧。

      就这样小杏被领回大厨房,赵嬷嬷偏头看着洗个萝卜都束手束脚,磨磨唧唧的小丫头。

      白眼一翻,扶着后脑喘粗气。
      气的!

      解放双腿小杏很高兴,欢天喜地跟着赵嬷嬷来到厨房,不足两刻种后悔不迭。

      赵嬷嬷简直虐待她。

      成堆成堆的萝卜青菜都是她一个人洗,还有一大盆滑腻腻的鱼要杀,水又冰又凉。
      这哪是二等丫鬟该干的活!

      小杏咬着唇委屈极了,赵嬷嬷缓过来又望见她那副作妖模样,顺势拎起烧火棍子打在后背上。
      小杏眼里包泪。

      赵嬷嬷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泪洒当场。

      “你是个丫头片子,不是小姐,扭捏什么。萝卜不会洗就回去跪着,把小米换来。”

      “左边拇指大的泥快看不见,脸上的招子不管用割了?洗快点,连小米一个手指头都不如。”

      “哭什么哭,哭也得洗。”

      赵嬷嬷巴不得把这丫头赶走换徐米来,但也知道不可能,于是把一腔怒火发泄到小杏身上。

      小杏墨迹一下,棍子随之而来。

      别人怕她那个舅舅管事,赵嬷嬷可不怕!

      小杏熬过艰难的洗菜生涯,饿着肚子饭顾不上吃饭跑去前院找舅舅诉苦,委屈的把所有事情讲一遍后,眼睛差点哭瞎。

      想让舅舅惩罚那个该死的赵嬷嬷给她报仇。

      管家没有回复这个问题,只夸她:“你做的对。”没有逃跑,把厨房的活计干完,都不像她了。

      小杏用手帕不好意思擦擦眼睛,带着哭腔道:“我不能给舅舅添麻烦。”实际上她不敢跑,赵嬷嬷太吓人了。

      小杏有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管家只一眼,就知道外甥女言不由衷。

      内心哀叹一声,就这个脑子,不怪乎他送她去小姐院落好几年才升成二等丫鬟。

      管家也不是不心疼外甥女,赵嬷嬷不好出手,另一个人手拿把掐:“你好好在小姐院里带着,厨房那边用不着你,徐米那个丫头更不用担心。”

      小杏抬起头,两眼呆呆的问:“什么意思?”

      这事不是什么机密,给她说也无妨,管家手指轻点桌几,“老爷接到喜信,府里的人今明两天就到了。”

      那就是说徐米要滚蛋了,小杏眼睛亮了亮,这是一个好消息。

      没心没肺的她擦擦眼泪,感觉没那么委屈了,望着桌上的点心,舔舔唇。

      管家将外甥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用饭?”

      “嗯嗯。”小杏乖乖点头。

      管家无奈摇头:“这是老爷赏给我的,拿去吧,便宜你这个馋猫了。”

      小杏快步溜到桌边,甜声:“谢谢舅舅。”

      ......

      徐米跪在地上依旧在心疼银子。

      她每月月例200文,扣掉一半只能拿100文,家里只有她一个固定每月拿银钱的,不夸张的说,全家都指望这200枚铜板过活。

      全家逃荒到这里时,除开一间破茅草房,家徒四壁。

      前三个月的月钱家里新起了三间茅草房,后面的四百文买了铁锅、农具还有用作冬衣的棉花。

      徐爹说布庄的掌柜在他买棉花时,大方的送了一小包碎布,承诺回家让徐老太太做一双新鞋,下次给她送来。

      徐米很期待,可惜上月过完也没等来徐父,不知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听徐爹说家里种的粟快成熟了,虽结穗不丰,仔细点吃也能撑过年。养好地,明年粮食起码能翻个倍,欠村长家的债也能还上,闲暇时间他和四叔堂哥准备开荒,以后一定不让她饿肚子。

      她年纪到了,攒些钱给她置办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回想起爹,徐米眼眶湿润,她想家了。虽然下山村很陌生,但在她心里,有爹的地方就是家。

      暮色西沉,明月升空,徐米才被允许起身。

      暗夜下,一个跌跌撞撞的长影跨过院门,一转弯,靠着墙上重重喘气。

      腹中火烧火燎,伴随着头晕目眩,徐米对此习以为常,吃些东西就好了。

      只不过现在吃饭不重要,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墙体支撑不住,徐米任由自己滑下身瘫坐在地上,闭着眼缓和掉身体的不适。

      李府原是吉州城里有名的富户,来到千米之外的扬州,选择在辖下平阳县定居,新宅子也足有四进。

      逃命的一年多间,李家老爷的粮食银子和马匹都不缺,就是因为如此,成了香饽饽。

      抢劫没少遇,平安保住性命,全靠家丁们誓死拼命。

      尸横遍野,杀人越货,人如野兽是灾年常见的景象。

      李家人多,寻常的宵小流民不敢遭惹,但饿狠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群眼冒绿光,几天没吃饭的难民,盯上了李家的粮车,被砍得脑、浆流一地手中还死死拽着米袋不松手。

      这样的人李老爷亲眼目睹。

      经历了土匪、盗贼、恶民,李老爷变得杯弓蛇影,不相信任何人。

      即便安定下来,也不敢随便添置下人,但是偌大的府邸需要维护,不得已想出一个先招一批短期工,后续联系家里原本仆人的心思。

      李老爷当时只有一个要求,要老实的。

      是以徐米虽然长得其貌不扬,甚至表现的木讷呆板,但力气大能干活,被李老爷一眼相中,钦点进府。

      李府下人快赶来的消息,徐米前两天也得知了,吓唬小杏也是有这个前提。

      搁两月前她就忍下来了。

      因为小杏并不是一个心眼宽的人,不用想也知道事后一定会时常找她麻烦。

      不过,这次不用她亲自来了。

      徐米仰头望着弯弯的明月,模仿着月亮的弧度拉扯嘴角,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

      小杏告别舅舅,走在回厢房的路上,一蹦一跳,心情好极了。

      钱袋随着主人摇晃,铜板哗哗响。

      管家认为外甥女受苦了,走前给了60枚零花钱。恰好小杏今早发现抹脸的香膏用没了,决定用这笔钱买瓶贵的,她手洗菜都洗皱了。

      花园到她厢房是一条小道,灌木丛生,长廊柱子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徐米就站在那。

      小杏手里提着油灯,照亮前面方寸之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七想八想。不知怎的想到了徐米被赶走痛哭流涕的惨样,嘎嘎乐出声。

      处在高兴中的她丝毫没注意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来到她身后,捂上她的嘴,小杏剩下的笑被闷在嗓子里,油灯落地。

      惊惧中她疯狂拍打歹人的手臂。

      “呜呜。”

      徐米将挣扎的小杏托至蔷薇花后,出声:“是我。”

      小杏听出是徐米的声音,受到惊吓的心缓过来。

      徐米见她安静下来,松手。

      小杏抬手大力擦了擦嘴,呸呸两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你想吓死我。”

      “还有你这个丫头就会偷懒,我替你洗了半天的萝卜,手都烂了。你舒舒服服享福,我不管,你得给我补回来。明天小姐和巧心姐几个的衣服你洗,还有小花园的草,你--”

      小杏说到一半停住,想起徐米明天就走了,说这些不是废话吗。并且下人们一来,她也不用干杂活了,是正正经经的二等丫鬟,以后只煮煮茶摘摘花。

      她真傻。

      想明白后,小杏斜睨着徐米,冷哼一声:“让开。”要大摇大摆走人。

      徐米侧移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小杏不明所以,看向她。

      月黑风高,到处黑乎乎一片,身前的影子显得格外浓黑,看不见徐米的脸,但莫名让小杏想起了今天看到的猛兽般的眼神。

      小杏心里有点发毛,不受控制后退一步。
      扬声壮胆:“你想干嘛!”

      徐米没回答。

      小杏终于感到了害怕,紧张咽了咽口水,磕巴着又问了一遍:“你、你想干嘛。”

      徐米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简洁两字:“月例。”

      “什么?”小杏看了眼状似鸡爪的手,没明白什么意思。

      “100文,半个月月例,给我。”

      小杏眼神呆愣一瞬,放生尖叫:“什么,凭什么?我半个月的月例也没了,足足250文。”
      二等丫鬟的月例是500文一月,三等丫鬟也就是杂扫丫鬟300文一月,徐米是短期工没有卖身契府里只给200文一月。

      工钱不多,但有的是人挤破头想进来。

      靠天吃饭的农民,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个子,在逃难路早没了存余,逃荒难民挤进扬州城后,招工岗位供不应求,银钱再少都有人干。

      徐米平铺直叙:“那是你的活,还有以前我替你干过的活也要按工钱付给我。”
      意思是我替你干活被罚,罚银也该你出。

      “什么嘛,你替其他人干活也没要工钱?”小杏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

      徐米看她一眼,没说话。
      其他人也不像她这般没脸没皮。

      她替其他人打扫、杠东西虽然很少给钱,但多少会有一些饴糖、糕点之类的吃食,再不济也有一块饼子,徐米来者不惧,有什么收什么。
      只有小杏理所当然,每次都空手套白狼。

      “我给你扫过25次院子,提水10次,除草5次,扫院子除草一次2文,打水3文一共90文,再加上100一共是190文,一文不能少。”

      “不是。”小杏磕巴:“你怎么记那么清楚,晃我的吧,哪有那么多。”

      “只多不少。”
      在无数个被肚子饿醒的夜晚,她都在心里数一遍,记忆只会越来越清晰。如果不从小杏这拿钱,相信她会记一辈子。

      她每天干那么多活,每餐的分例根本不够吃。她帮干活大部分原因是不想惹是生非,丢了活计,还有小部分是这些人为了她下次接着帮忙或多或少都会给些甜头。

      徐米眸光看向小杏。

      小杏没直接拒绝,耍了个心眼:“我需要想想你是不是给我干了这些活,等我想起来了给你。”

      “什么时候。”

      小杏眼神飘忽,保守的说:“两、三天后吧。”三天后她绝对走了。

      “不行!”徐米斩钉截铁回复。
      今天不到手她不安心。

      原来徐米没打算要这笔钱,小杏的舅舅是李府的大管家,一个三等丫头在主人家逃命时带着,平安无事,可见她舅舅对她的宠爱。

      小杏矫情不愿干,徐米觉得她的活不累就是费些时间,她晚睡些就是。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只是如今情况不同,她已经把小杏得罪了,索性就得罪到底。

      小杏攥着衣角沉默,徐米冷笑一声,倏然靠近她的脖子。

      压低了嗓子,幽幽出声:“我们都是从逃难过来了,你饿过肚子吗,你知道我怎么对付抢我野菜馒头的流民吗?”

      小杏摇头,她坐在行李车上,没吃饱也没挨着饿。匪贼来抢主要目标是放米粮和老爷太太的马车,她躲在车底装死,全程不敢睁开眼。

      一路除了受点惊吓,真没吃过什么苦。

      徐米凉飕飕的声音通过耳膜传进脑中,“我会扑上去,咬住他的手,一直咬,咬下一块肉,直到抢回来。那手干巴巴的很臭,血沾着泥土一起混入嘴里,又湿又腥,想吐。”

      徐米顿了顿,话音一转:“--你的手很白嫩,想来......”

      白、白嫩,被咬下一块后露出血糊糊的手掌,小杏被脑中的画面刺激道,手拼命往后缩。

      “哇!”好大一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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