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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妄之灾 ...

  •   立秋后,临近正午的阳光虽也亮的慌眼,却不炽热。

      枝头上一片发黄干枯的槐树叶颤巍巍摇摆,一缕风吹来,叶片便轻飘飘飞至院中的青石地上。

      叶片一打滚,粘在其中一跪着丫鬟的下衣摆上。

      徐米眨了眨被长久日光照出的生理性眼泪,丝毫没有察觉身上多出的枯叶。

      徐米原是李府的一名粗使小丫鬟,主要工作在厨房打杂,今日有幸跪在这里还要得益于旁边同她一起跪着的丫鬟小杏。

      小杏人不大,架子不小,仗着有个在府里当管事的舅舅在下人间作威作福。

      比她等级高的不敢招惹,徐米这种外来的杂役就成了她欺凌的对象。

      徐米惹不起这样的人,被罚便老老实实受着。

      徐米一身薄袄,维持跪姿已有两个时辰,青砖冰凉坚硬,寒气刺骨,双腿逐渐麻木。

      正盛的日头也暖不了她身体的寒,偏偏身边还有一个烦人的声音不断传入耳畔。

      “都怪你个废物,简单打扫庭院也能出错,连累我同你一起挨罚。”

      “你个没用的死丫头,长得丑、干活还不利索。”

      “小姐应该打死你,真是倒霉。”

      叽叽喳喳说着恶毒之语的就是小杏。

      她是李小姐院中的三等丫头,一月前被提升为二等丫鬟后,自诩高人一等。再也不愿意干这些扫地擦门的脏活累活,推给例如徐米这样的的短期工。

      其中,徐米被使唤的次数最多。

      李府是外来的富户,李家大小姐李严秀乃李家嫡出,自小金堆玉砌,养成了任性刁蛮的性子。不顺心打罚丫鬟婆子是家常便饭。

      今日她在外面受了气,正巧撞见徐米在院中扫地,不幸成了出气桶。

      偷懒不干活的小杏也没能幸免,但小杏不觉自身有错,坚定认为是徐米出卖了她。
      实际上她猜中了一些,徐米没有明着告状,只不过在李小姐下令罚跪时,徐米没有全程低头认错不经意间抬了一次她黑成炭的脸。

      这种独一份的奇妙肤色,绝对不属于她李大小姐院子。

      小杏偷懒的事自然而然拆穿了。

      小杏抱怨徐米没干好活,其实不管是谁,也免不了这场无妄之灾。

      处罚理由也很随意,没扫干净地,害小姐差点绊倒。

      小杏喋喋不休,她仿佛就没听过见好就收这个词,见一旁的徐米低着头不敢言语,气焰更是嚣张,什么难听说什么。

      “主家当时就不应该留用你们,一群乞丐,只知道吃。”

      “你个死丫头,作死还带上我,你等着之后我打死你。”

      徐米脑子嗡嗡直响,眼眶染上红丝:“闭嘴。”

      “闭嘴!”小杏大为惊奇:“你这个死丫头竟然敢使唤我。”

      小杏的声音还在继续,徐米已经听不见了,尖利刺耳的声音比几百只待宰的鸭子还要吵闹,震得她脑浆轰鸣。

      让人想拿针把她的嘴缝上。

      徐米猛地扭头,一双浓红双眼直直冲小杏摄去。

      “你是说主家眼瞎才选我。”

      小杏先被她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这种眼神似曾相识,像饿疯了吃人的狼。
      她被自己的联想吓住,又反应过来徐米的话,立即害怕反驳。

      “我不是,我没有。”
      这话被李老爷听见她也不用活命了。

      徐米没有放过她,继续道:“我是死丫头,你是什么?一个贱籍丫鬟,你这么胆大议论主家是天性不怕死还是以为我不敢告你状。”

      徐米头缓慢靠近小杏,声线压低,像恶魔的低吼:“凭什么,管事舅舅,你说到时候他能不能保住你。”

      小杏被她的话惊得心肝胆颤,仿佛已经看见了她被挖了眼睛赶出府的悲惨画面,尖叫出声。

      “啊!”

      小杏看着还在笑的徐米,手脚颤抖,只觉得她是个魔鬼,披着人皮的魔鬼。

      小杏平日里认识的徐米是一个老实到木讷的人。

      她不傻,她观察过,徐米和其他帮工一点都不和群,整日知道埋头干活。不止是府里的奴才偷懒把活推给徐米过,就连同是帮工的其他人干不完的活也推给她,而徐米每次都傻愣愣接过,从不拒绝。

      因此小杏的行为才如此肆无忌惮。。

      一个任劳任怨、不懂反坑的人,不欺负她欺负谁。

      屋内吃饭的李严秀被突如其来的尖叫手打了一个哆嗦,汤勺落下,砸到碗中汤汁飞溅落到她新做好的襦裙上。

      心情本就不好的李严绣一挥手,桌上盛满粥的瓷碗、勺筷,掉在桌下劈里啪啦碎成一片。

      “贱丫头,吵死了。”

      “小姐息怒,我这就叫她们闭嘴。”贴身大丫鬟巧云躬身请罪。

      “嗯。”

      巧云吩咐另一人收拾地面就要出去,刚走出两步被叫停。

      李严秀怒气未消,描画细长的柳眉蹙着,脚点地上瓷片:“让她们赔我的碗。”
      ......

      很快,院中的两人看见了一袭碧色衣裙,板着脸的巧云。

      “哼!”巧云快步走下廊阶,立在两人面前,高扬起手甩了两巴掌。

      一人挨了一掌的两人低头认错。

      “说啊,怎么不说了。”

      巧云横眉冷竖,见两人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心下满意高声道:“你们打扰了小姐用餐,小姐心善,就罚你们半个月月例吧。”

      听到罚钱,徐米倏然攥紧双手,膝盖离地。

      掌心的冻伤裂开,疼痛带来几分清醒。

      徐米松开手,膝盖贴地重新跪下,一切悄无声息。

      什么都不知道的张巧再次撂下狠话:“如果你们再嘀嘀咕咕,通通拉下去打板子。”屁股一扭转身回了屋。

      屋中地面已经收拾完毕,李严秀面前又放置了一副新碗碟,巧云殷切上前端起碗一边为小姐盛粥,一边汇报情况。

      “我赏了两个小蹄子一掌,罚了半个月月例。”

      李小姐低头搅着莲子粥,手下的勺柄越动越快,最后她生气的磕在碗壁上:“丑死了,看着就碍眼,让别人知道我院里的丫鬟长这般模样我还出不出门了。”

      她今天和新交的好友出门遇见王家小姐,闹了不愉快,饭未用完便怒气冲冲返回家。进院时在门槛处绊了一跤,正气急败坏时她看见了院中扫地的徐米,认为一定是这丫鬟没好好扫地才害得她摔跤。

      本来她都快忘了,经此一闹,不期然她又想起了徐米的脸,脸上顿生嫌弃之意。

      又黑又瘦,像一个烧过的柴火棍,灰扑扑的麻布衣,头发用打着补丁的布块包裹,还不如以前她家里倒夜香的婆子体面。

      巧心:“小姐莫生气,前段时间我就听说老爷那边联系到了家里的下人们,派管家去了信,想来这些日子也该到了。”

      李府老家吉州。

      当初,吉州兵荒马乱,城门被破,知府被杀。李老爷吓得立即携带上妻子儿女和壮硕家丁逃命,其他的丫鬟婆子慌不择路跟着跑,很快跑丢。

      半年前李老爷安定下来,无人可用于是派人寻找。

      李严秀脸色稍缓:“还是用惯的顺手。”

      巧心附和:“乡下丫头上不了台面,哪比的上经府里太太、老爷、小姐和少爷亲自教导培养的有教养。”

      李严秀嘴角翘起,被哄好了,肚中也有了饿意,示意巧心重新再盛一碗浓汤。

      巧心听话上前,又听到小姐的嘀咕抱怨:“我爹真是,行动真慢,都半年了才联系上,连个可用的丫头都没有,处处不得劲。”

      这话她不敢接,只低着头装听不见。

      ......

      院中。

      巧心的脚步声消失。

      小杏先是贼眉鼠眼观察一番,确定张巧真的进入屋内,才抬起头。

      青天白日,小杏又恢复了胆气。

      想到刚刚的警告,先是后怕的捂了捂屁股,在内心庆幸不用挨板子,厚实的木片打在屁股上皮开肉绽可疼了。

      随即又有点懊恼,徐米这个好命的死丫头,敢吓唬她,就应该让她尝尝板子的厉害。

      小杏愤愤转头,怔住了。

      徐米正死死盯着她,这也是她第一次看清徐米的脸。

      非常干瘦的一张脸,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颧骨下颌骨突出,鼻子嘴巴不难看就是太黑,离远点都看不见五官。

      到眉下的刘海露出宽缝,一直被半遮的眼睛显露出来。巴掌大的脸眼睛占地极大,睫毛翘起,瞳孔更是大又深,似黑曜石般摄人心魄,里面冒凶光像饿了一个冬天的恶狼,咬住就会把猎物撕成碎片。

      小杏心里发怵,色声内敛道:“看、什么看。”

      看她的命值几斤几两。
      徐米定定看了几息,突然咧嘴一笑,移开目光。

      白森森的牙齿寒气逼人。

      小杏打了个冷颤,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不一会儿,小杏没忍住用余光偷瞄,旁边人的眼睛被过长的头发挡住,只能看见挺俏的鼻头和尖尖的下颌。

      小杏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也没有那么丑嘛。

      徐米眼神明明灭灭,垂下的手瑟瑟颤抖。

      是后怕、是惊恐。

      她有个秘密,她会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

      不和人亲近、不合群也是因为如此,她怕自己会伤害到人。

      那样就不能在李府做活了。

      这种状况出现在逃难后,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连她的爹也没有,甚至有时候她也会被脑中冒出的骇人念头惊到。

      徐米原是吉州治下一个村庄的村户女,两年前,吉州连同周边几个州府连下了一个月暴雨,农作物房子被掩不计其数,更糟的是河岸决堤,附近的村庄整座被淹没,死伤无数。

      没有粮食、没有住处,水患逼近。百姓不得不携家带口外逃,经过一年多的漫长徒步,徐米跟着家人来到了杨州平阳县,在其治下的下山村落了户。

      有了房、不够住;有了地,没粮食;怎么熬过冽冽冬日。

      徐米第二天一早外出寻活计。

      这份工钱不仅仅是几百文铜板,还是一家人生的希望。

      小杏吵闹的时候徐米有些失控,暂且还能控制,但听见巧心说扣月例的时候,她只想跳起来咬住她的脖子,啖肉饮血。

      徐米生出一身冷汗,咬死李府大小姐看重的大丫鬟,她也不要活了。

      事情没发生,徐米后怕过也不再想,因为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没了的月例。

      危险的想法死不了人,肚子能饿死啊!

      徐米心想,这还不如打板子。

      这个钱能不能拿回来呢?

      徐米不由望向身侧的小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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