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账本与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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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彭山回来的路上，许悠然在车上睡着了。
她梦见了大学时代的课堂，教授在讲台上讲着“婚姻的经济学分析”：“从经济学角度看，婚姻是一个合伙制企业。双方投入资源——时间、金钱、情感、社会关系——共同生产‘家庭福利’这个产品。但问题在于，这个企业的产权界定不清，退出成本高昂，而且没有完善的公司治理结构……”
然后她就惊醒了。
车子已经停在蓉城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到了。”陈则轻声说，“你睡了四十分钟。”
许悠然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太累了。最近支行在冲季末存款。”
“理解。需要我送你上楼吗？”
“不用了。”她解开安全带，顿了顿，“今天……谢谢你。在我爸妈面前表现得很好。”
“这是我的责任。”陈则说，“作为合伙人，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是基本义务。”
许悠然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句“只是责任吗”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推开车门：“下周去你家，时间再约。”
“好。”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许悠然把母亲给的小吃塞进冰箱，然后把自己扔进沙发。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则发来的微信：【已安全返回。附件是今天谈话中提到的泸县项目资料，你父亲可能会感兴趣。】
她点开附件，是一份二十多页的项目简介，数据详实，分析清晰。
这个人，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许悠然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陈则和父亲下棋时的专注神情，和母亲交谈时的耐心倾听，还有最后那句“我相信好的合作关系，是培养深厚感情的最好土壤”。
他说那句话时，眼睛是真诚的。
也许，这真的可以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那份《婚姻合伙协议》。在“合作目标”一栏，她加了一句话：
【双方应致力于在合作期间，共同探索并构建一种可持续的、互利共赢的生活模式，并为可能的长期合作奠定基础。】
这比“培养感情”更符合他们的语言体系，但意思是一样的。
周二下午，许悠然在支行接待了一个特别的客户——刘总，一家本地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刘总想在她们银行做一笔大额存单质押贷款，用于竞拍高新区的一块地。
“许经理，我听说你风控做得严，但业务能力也强。”刘总五十多岁，说话带着蓉城商人特有的爽利和精明，“这块地我看好了，位置、规划都没得说。但竞拍保证金要八千万，我手头现金流有点紧。你帮我设计个方案，既要快，成本又要可控。”
许悠然快速翻阅着刘总带来的公司财务报表：“刘总，您公司的负债率已经68%了。再做质押贷款，风控那边可能通不过。”
“所以才来找你嘛。”刘总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行最近在推那个‘供应链金融’的产品，可以用应收账款做质押。我这边有几个政府项目的应收款，年底前肯定能到账。你看能不能从这个角度切入？”
许悠然心念电转。供应链金融确实是个方向，但政府应收账款的确认流程复杂，而且刘总公司的项目进度她并不清楚。
“我需要看具体的合同和进度证明。”她谨慎地说，“另外，土地竞拍的风险很高，万一没拍中，这笔贷款您打算怎么还？”
“放心，我还有其他资产可以抵押。”刘总摆摆手，“关键是快，下周就要交保证金了。”
送走刘总后，许悠然陷入了沉思。这笔业务如果能做成，她这个季度的业绩就稳了。但风险也确实存在——房地产行业正在经历周期性调整，刘总公司的财务杠杆已经很高了。
她需要更多信息。
晚上回到家，她给陈则发了条微信：【咨询个问题。如果一个房地产公司用政府应收款做质押贷款，去竞拍土地，从政策性银行的角度看，主要风险点有哪些？】
陈则很快回复：【多层风险。第一，应收款真实性风险，政府付款常有延迟或变更。第二，土地竞拍不确定性风险，资金可能被占用但无产出。第三，行业周期下行风险，即使拍到地，开发销售也可能受阻。第四，企业高杠杆风险，抗冲击能力弱。建议：如果必须做，要求企业提供额外的抵押物或第三方担保，并设置严格的资金监管账户。】
专业、清晰、一针见血。
许悠然看着屏幕，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小陈的思路是对的。”
她回复：【谢谢。很有帮助。】
【不客气。合作伙伴之间应该共享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陈则发来新的消息：【关于下周去我家的事。我父母……可能比我描述的要更‘严谨’一些。我母亲是医院财务处长，习惯于用数据和流程管理一切。我父亲是法官，逻辑性极强，但有时候会过于关注细节。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许悠然笑了：【放心。我连你的‘财报’都通过了，还怕什么？】
【那就好。我母亲可能会问你的家族病史、健康档案、甚至未来的育儿规划。她习惯提前十年规划一切。】
【明白。我会准备好我的‘健康及生育可行性报告’。需要PPT版本吗？】
陈则发来一个笑脸表情——这是许悠然第一次看到他使用表情符号。
【文字版就好。别吓到他们。】
放下手机，许悠然走到阳台。蓉城的夜晚灯火璀璨，远处金融城的高楼像一座座发光的积木。
下周要去星城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去见陈则的父母，更是去审视自己即将“合并”进来的另一个家庭、另一种生活模式。
法官和医院财务的组合，会是什么样的家庭氛围？
会比邮储行长和超市老板的组合更“严谨”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应对——分析、评估、制定策略、执行。
就像做任何一个项目一样。
周三，许悠然约了周琳吃饭，把去星城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认真的？”周琳瞪大眼睛，“真的要跟这个‘契约老公’走下去？”
“协议都拟好了，双方父母也见了，你说呢？”
“我只是觉得……”周琳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婚姻不是项目，感情不是KPI。你现在算得清楚，是因为你们还没真正开始生活在一起。等你们住进一个屋檐下，每天面对柴米油盐、鸡毛蒜皮，那些合同条款真的管用吗？”
许悠然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缓缓说，“但对我来说，清晰的规则比模糊的期待更可靠。至少我知道，如果出了问题，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框架去解决，而不是靠情绪和猜测。”
“那感情呢？”周琳追问，“你不期待爱情吗？”
“期待。”许悠然坦诚道，“但我更相信，爱情不是凭空产生的魔法，而是在共同经历、相互支持、彼此成就的过程中，慢慢生长出来的东西。如果我和陈则能够成为好的合作伙伴，那么在此基础上长出爱情，不是更稳固吗？”
周琳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说不过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项目’不划算了，别硬撑。该止损就止损。”
“当然。”许悠然笑了，“这是最基本的风险控制原则。”
周五晚上，陈则发来了星城之行的详细行程安排：
【周六上午：高铁至星城（已购票，G2876次，07:35开）。
中午：家中午餐，我母亲下厨。
下午：与我父亲书房谈话。
晚上：家庭晚餐。
周日：上午拜访我父亲的老友（退休法官），下午返程。】
严谨得像外交访问。
许悠然回复：【收到。着装要求？】
【商务休闲即可。我母亲不喜欢过于花哨的打扮。】
她打开衣柜，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灰色长裤，外搭一件浅蓝色风衣。稳重，但不沉闷。
临睡前，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周去陈则家。”
“哦，去星城啊。”李秀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让你爸给你转了五千块钱，你到了买点像样的礼物。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小气。”
“妈，不用……”
“拿着。”李秀芹不容置疑，“咱们家虽然不在大城市，但礼数不能少。对了，见到他爸妈，嘴巴甜一点，但也别太伏低做小。咱们不欠谁的，记住了？”
“记住了。”
挂掉电话，许悠然看着手机里收到的转账通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家庭——不完美，有时过于精明，有时又过于要强，但永远在她身后，用他们的方式支持她。
而现在，她要去了解另一个家庭了。
一个由法官和医院财务组成的家庭。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则的样子——冷静、理性、严谨。
也许，他们真的是同一类人。
也许，这个“婚姻合伙项目”，真的能成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账本与家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