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数据与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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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六点半，蓉城东站。
许悠然在进站口看到了陈则。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还有一个纸袋。
“早。”他递过纸袋，“早餐。高铁上的餐食性价比不高。”
许悠然接过，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和两个饭盒。“你自己做的？”
“嗯。高铁上可以吃。”
他们过安检，上车，找到座位。G2876次列车准时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观迅速后退，变成连绵的田野。
许悠然打开饭盒，里面是精致的紫菜包饭和切好的水果。“你手艺不错。”
“留学时练的。伦敦的外卖又贵又难吃。”陈则也打开自己的那份，“而且自己做饭，成本可控，营养均衡。”
典型的陈则式回答。
列车飞驰，车厢里很安静。许悠然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父母……对我有什么期待吗？”
陈则思索片刻：“我母亲会期待你身体健康、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我父亲会看重你的人品、职业素养、以及是否明事理。”
“听起来像招聘面试。”
“某种程度上是。”陈则坦诚道，“但请理解，这是他们表达关心和负责的方式。他们习惯用自己专业领域的标准来评估重要事项。”
“我能理解。”许悠然说，“我爸不也用风控标准评估你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对了，”陈则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这是我家的基本情况介绍。包括房屋布局、家庭成员作息时间、常用物品位置。你可以提前熟悉一下。”
许悠然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PDF文件，图文并茂，详细得像酒店指南。
“你做的？”
“嗯。提高效率，减少不必要的适应成本。”
许悠然翻阅着文件，心里再次确认——这个人，要么是控制狂，要么是极致的理性主义者。或者两者都是。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至少，一切都在明面上，没有猜忌，没有试探。
十一点，高铁抵达星城南站。陈则的父亲陈志远亲自开车来接。
许悠然第一次见到陈则的父亲。他穿着浅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那是长期在司法系统工作浸染出来的威严。
“叔叔好。”许悠然上前，微微鞠躬。
“小许，一路辛苦了。”陈志远接过她的行李箱，动作利落，“车在停车场，跟我来。”
去法院家属院的路上，陈志远的话不多，但问的每个问题都很精准：“听陈则说你在蓉城银行做理财经理？主要服务什么类型的客户？”
“主要是个人客户，也有一些小微企业主。”许悠然谨慎地回答，“最近在推普惠金融业务，支持实体经济发展。”
“嗯，金融要服务实体经济，这个方向对。”陈志远点点头，“风险控制是关键。你们行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典型的违约案例？怎么处理的？”
许悠然心里一紧——这简直像业务检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选了一个不涉及客户隐私的案例，简要介绍了处置流程。
陈志远听完，没做评价，只是说：“处置方案还算周全。但预防比处置更重要。”
“是，叔叔说得对。”
车开进一个安静的院落。楼房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院子里种着香樟树，枝繁叶茂。
陈则家在三楼。门打开时，许悠然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医院家属楼特有的气息。
周文静站在门口迎接。她比许悠然想象中要年轻，穿着得体的家居服，戴着眼镜，笑容温和但透着审视。
“阿姨好。”
“小许来了，快进来。”周文静接过她手里的礼物，“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鞋子脱这里，拖鞋是新的，已经消毒过了。”
玄关处整整齐齐摆着几双拖鞋，每双下面都有标签：客用、陈则、陈志远、周文静。
典型的精细化管理。
午餐很丰盛，六菜一汤，摆盘精致。周文静热情地给许悠然夹菜：“尝尝这个，清蒸鲈鱼，蛋白质含量高，脂肪低。这个青菜是早上从农贸市场买的，很新鲜。”
“谢谢阿姨。”
吃饭时，话题自然转向了健康和生活习惯。
“小许平时锻炼吗？每周运动时长大概多少？”周文静问。
“每周跑步两到三次，每次五公里左右。周末偶尔会去爬山。”
“睡眠呢？一般几点睡，几点起？”
“尽量十一点前睡，六点半起。”
周文静点点头，在手机记了什么。
“阿姨这是……”
“哦，习惯。”周文静笑笑，“我做医院财务的，习惯用数据说话。记录一下，方便后续分析。”
饭后，周文静带许悠然参观家里。每个房间都一尘不染，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书房里，书架上按专业分类整齐排列着法律和医学书籍，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但保养得很好的电脑。
“这是陈则父亲的书房，他退休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周文静说，“你随便看看。”
许悠然浏览着书架，目光被一个相框吸引。那是年轻时的陈志远和周文静，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衣服，站在岳麓山下，笑容灿烂。
“这是我们在湖南大学读书时拍的。”周文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时候他是法律系，我是医学院。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借了一本《外科学》，我借了一本《刑法学》，拿错了书。”
很浪漫的故事。但许悠然注意到，周文静讲述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下午，陈志远把许悠然叫进书房谈话。
书房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陈志远坐在书桌后，示意许悠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小许，陈则跟我们说了你们的情况。”陈志远开门见山，“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不多干涉。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叔叔请讲。”
“第一个问题，婚姻的本质是什么？你怎么理解？”
许悠然思索片刻：“从法律角度，婚姻是一种契约关系。从经济角度，是一个合伙制企业。从情感角度，是一种长期承诺和共同成长的关系。我认为这三者缺一不可。”
陈志远点点头：“第二个问题，如果将来你和陈则在重大问题上产生分歧——比如职业发展、子女教育、父母赡养，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我们已经在协议中约定了决策机制。重大事项需要双方协商一致，协商不成的，可以采用第三方咨询或专业评估的方式辅助决策。基本原则是尊重、沟通、寻找共赢方案。”
“第三个问题，”陈志远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彼此不再适合继续这段关系，你们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很尖锐。许悠然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希望能够在理性和尊重的基础上，按照事先约定的规则，友好地结束合作关系，并妥善处理后续事宜。这比互相伤害、撕破脸皮要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陈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评估她的回答。
最后，他点点头：“你的回答很理性，也很实际。陈则说你是个有头脑的姑娘，看来没说错。”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许悠然：“这是我早年写的一本小册子，《婚姻家庭法律常识一百问》。虽然有些内容过时了，但基本的原则还在。送给你，有空可以翻翻。”
许悠然双手接过：“谢谢叔叔。”
从书房出来，许悠然松了口气。她走到阳台，看到陈则正在帮母亲整理晾晒的衣物。
周文静拿着一个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说：“这件衬衫领口有点磨损了，穿着年限还有六个月。这件外套可以再穿两年。内衣需要每三个月更换一批……”
陈则耐心地听着，按照指示将衣物分类。
许悠然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这个家庭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但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自己家——父亲和弟弟下棋时悔棋的耍赖，母亲在超市里跟顾客讨价还价的爽朗笑声，厨房里永远有点乱的调味罐。
两种完全不同的家庭文化。
晚上，周文静拿出了许悠然带来的体检报告——那是许悠然按照陈则的建议提前准备的。
“血压正常，血脂正常，血糖正常。”周文静用专业眼光审阅着，“肝功能、肾功能都在正常范围。家族病史……你母亲有轻微高血压，父亲有糖尿病史？”
“是的，但都控制得很好。”
“嗯，要注意定期监测。”周文静在报告上做了标记，“妇科检查结果也不错。对了，你们将来如果计划要孩子，建议提前六个月开始补充叶酸，做孕前检查。我可以帮你预约我们医院的专家。”
许悠然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烫：“阿姨，我们还没……”
“我知道，提前规划而已。”周文静平静地说，“我是做财务的，习惯做长期预算。生育是家庭最重要的‘投资项目’之一，需要科学规划和充分准备。”
陈则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晚饭后，陈则送许悠然去客房休息。房间很整洁，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今天辛苦了。”陈则站在门口，“我父母……他们就是这样。没有恶意，只是习惯用自己专业的方式表达关心。”
“我理解。”许悠然笑笑，“其实挺好的，一切都很清晰，没有猜来猜去的麻烦。”
“你能这么想就好。”陈则顿了顿，“明天上午，我父亲想带我们去见他的一个老同事，退休的老法官。下午我们就回蓉城。”
“好。”
陈则离开后，许悠然坐在床边，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书桌上放着一本台历，日期用红笔圈出了今天——10月28日，旁边写着：陈则带女友回家。
很简单的记录，但不知为什么，许悠然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星城的夜景。这座城市与蓉城不同，更安静，更有秩序感。
就像陈则这个人一样。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见到他爸妈了？怎么样？】
许悠然回复：【见到了。他爸是法官，问了我三个哲学问题。他妈是医院财务处长，审阅了我的体检报告并做了批注。】
过了一会儿，李秀芹回复：【……那他们家吃饭用公筷吗？】
许悠然笑了：【用。而且每人面前有两双筷子，一双夹菜，一双吃饭。】
【啧啧，规矩真大。你习惯吗？】
许悠然想了想，回复：【还在适应中。但至少一切都很清楚，不用猜。】
【行吧。你自己把握好分寸。记住，咱们不卑不亢。】
【知道了，妈。】
放下手机，许悠然躺到床上。今天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陈志远严肃但公正的审视，周文静细致到有些强迫症的关心，陈则在一旁恰到好处的调和。
这是一个用理性和规则构建起来的家庭。爱可能隐藏在那些数据、流程和问题背后，需要用心去解码。
而她，许悠然，一个邮储行长的女儿，超市老板的女儿，正在学习这门新的语言。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见退休法官。
这场“项目路演”，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数据与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