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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生难共人间客 月色朦胧, ...

  •   逃生的小船隐藏在悬崖下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岩洞里。

      楚留香解开缆绳,将徐衍小心安置在船舱内。老人伤势虽重,但楚留香的金疮药已止住血,呼吸也平稳了些。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三人惊魂未定地坐在舱中,互相依偎着取暖。

      流光最后登上船。她站在船尾,回头望向归墟岛——夜色中的岛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顶的神殿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岛上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别看了。”楚留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握住船桨,轻轻一推,快艇如离弦之箭滑出岩洞,没入夜色笼罩的海面。桨叶入水无声,楚留香的划船技巧精湛得令人惊叹,快艇在海浪中平稳穿行,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

      月色朦胧,海雾渐起。

      快艇在雾中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确定没有追兵后,楚留香才放缓速度。他回头看了一眼舱内,苏蓉蓉三人已疲惫地睡去,徐衍仍在昏迷中。

      “你也休息一会儿。”他对流光说,“天亮前应该能回到‘揽月舫’。”

      流光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船头,中间只隔着一尺距离。海风拂面,带着深夜的凉意,楚留香很自然地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谢谢。”流光轻声说,没有推辞。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种独特的、雨后的青草与干净皂角混合的气息。

      楚留香继续划桨,动作平稳而有力。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专注的神情。流光静静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如此自然地待在他身边。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就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留香。”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流光的声音很轻,“徐衍在地宫里跟我说了什么,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对秦宫的古物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你都不问。”

      楚留香停下桨,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枚浸在寒潭中的墨玉,空寂深处有微光闪烁。

      “因为我在等你主动告诉我。”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温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而在此之前……”

      他伸手,很自然地拂开她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你是流光,这就够了。”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流光微微一怔。但楚留香做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之举。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点微暖的触感。

      流光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徐衍说……”她斟酌着措辞,“我的身份可能牵扯到一些……很古老的秘密。与秦宫有关,与徐福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徐福东渡不是为了寻仙求药,而是为了寻找一个真相。关于为什么有人能长生不老的真相。而徐福当年遇到过一个真正长生的人,那个人留下了一个预言,说百年之后,会有一个带着龙血佩的女子出现。”

      楚留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个长生者是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流光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茫然,“我只知道,当我看到秦宫的古物时,会有种熟悉感。就像看到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抬起头,看着楚留香:“你相信有人能长生不老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但楚留香没有笑。他认真思考了片刻,才缓缓道:“江湖上有很多关于长生的传说。西域有转世活佛,苗疆有蛊术续命,道门有金丹羽化。但真正的长生不老,我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看向流光:“但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想那一定不是福分,而是诅咒。”

      “为什么?”

      “因为人是会累的。”楚留香的声音很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自己永远停留在一个年纪,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任何时代。这样的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流光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自己苏醒时空无一物的感觉,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想起对这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的疏离感。如果她真的是长生者……

      “你在想什么?”楚留香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流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她转移了话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先回揽月舫治好徐衍的伤,再从长计议。”楚留香重新划起桨,“薛穿心和沈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背后之人更是个麻烦。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快艇在雾中穿行,海浪声单调而绵长。流光裹紧楚留香的外袍,感受着袍子上的暖意,忽然觉得这漫长而茫然的夜晚,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天色微明时,终于和姬冰雁会和。姬冰雁早已带人清理了战场,击退了岛上的黑衣人。

      徐衍被安置在单独的舱室中,由船上的大夫悉心照料。苏蓉蓉三人虽然受惊,但身体无碍,在服下安神汤后沉沉睡去。

      楚留香却没有休息。

      他站在船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眉头微蹙。姬冰雁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在想什么?”姬冰雁问。

      “在想薛笑人背后之人。”楚留香接过酒壶,却没有喝,“能调动覆水堂余孽,能在这片海域布下这么大阵仗,绝对不是普通人。”

      姬冰雁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查到了些线索。三个月前,江南覆水堂的旧部被人重金收买,为首的是个姓‘赵’的商人。但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个‘赵老板’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主事者从未露面。”

      “姓赵……”楚留香沉吟,“秦时国姓。徐福东渡是奉秦始皇之命。流光与秦宫古物有共鸣。这一切,似乎都指向秦宫。”

      姬冰雁深深看了他一眼:“楚留香,有句话我不得不说——那位流光姑娘,恐怕是个大麻烦。她的身份太特殊,牵扯的秘密太大。你确定要一直带着她?”

      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流光所在的舱室方向,眼神变得柔和:“她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楚留香笑了:“是我想保护的人。”

      姬冰雁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对她,和对苏蓉蓉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苏蓉蓉她们时,眼神里有宠溺,有关切,有责任。但你看流光时……”姬冰雁顿了顿,“眼神里有探究,有欣赏,还有一种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楚留香微微一怔。

      温柔吗?

      也许吧。当他看到流光茫然的眼神时,当他感受到她那种深切的孤独时,当他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说“你伤了他”时,心里的确会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不是对美色的倾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想要理解她、陪伴她、保护她的冲动。

      “你说得对。”楚留香坦然承认,“她不一样。”

      姬冰雁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小心。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转身离开,留下楚留香独自站在船头。

      天亮了。朝霞染红海面,鸥鸟掠过帆顶。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午后,流光推开了楚留香的舱门。

      他正在看书。

      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江湖轶闻,而是一卷泛黄的诗集。见她进来,他合上书,微微一笑:“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流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卷诗集上,“你喜欢读诗?”

      “偶尔。”楚留香将书递给她,“这是李太白的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写得真好,可惜长生终究只是幻想。”

      流光接过诗集,手指抚过那些诗句。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些字句看到了什么久远的画面。

      “你好像对诗词很熟悉?”楚留香注意到她的神态。

      “不知道。”流光摇头,“只是觉得这些句子很美,美得让人心痛。”

      她放下诗集,抬头看向楚留香:“我想去看看徐衍。他醒了吗?”

      “刚醒。”楚留香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来到徐衍的舱室。老人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见到流光,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姑娘来了。”徐衍的声音很虚弱,“有些话,我想单独对你说。”

      楚留香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舱内只剩下流光和徐衍两人。老人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姑娘,地宫中的话,我只说了一半。有些事,我不能当着楚香帅的面说。”

      “什么事?”

      “关于你的身份。”徐衍深吸一口气,“徐福的手札中记载,他遇到的那位长生者,是一位女子。那位女子来自秦宫,身份极高,高到连始皇都要对她礼让三分。”

      流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札中说,那位女子容颜永驻,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她见证了秦宫的兴衰,见证了六国的覆灭,甚至可能见证了更久远的历史。”徐衍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她在见到徐福时,只说了一句话:‘待佩归时,故人当归’。”

      他看向流光颈间的玉佩:“龙血佩,就是她给徐福的信物。她说,当这枚玉佩再次出现时,持有者就是她要等的人。”

      流光感到呼吸困难:“她要等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徐衍摇头,“但徐福在手札中猜测,那位长生者等的,可能是她的同类,另一个长生者。”

      舱内陷入死寂。

      流光的手紧紧握住玉佩,指节发白。同类……另一个长生者……

      “薛穿心背后之人,” 徐衍继续说,“很可能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他想找到那位长生者,或者找到长生的秘密。而姑娘你……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所以我要一直躲下去?”流光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甘。

      “或者直面。”徐衍看着她,“但直面需要力量。姑娘现在记忆未复,力量未醒,贸然暴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楚香帅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同。但你要想清楚,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当他还是个凡人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流光心里。

      凡人。

      是啊,楚留香是凡人。他会老,会死,会经历生老病死的轮回。而她……如果她真的是长生者,那他们之间,注定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明白了。”流光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姑娘,”徐衍叫住她,“还有一件事。徐福的手札最后写道:‘东海有墟,墟中有眼。眼开之时,真相自现。’归墟岛的地宫中,有一面‘窥天镜’,那是徐福仿照秦宫至宝打造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或许可以从那里开始。”

      流光点了点头,推门走出舱室。

      楚留香正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怎么样?徐衍说了什么?”

      流光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些关于徐福的旧事。”

      她撒谎了。

      而楚留香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说:“累了吧?我送你回舱休息。”

      “楚留香。”流光忽然叫住他。

      “嗯?”

      “如果……”她停顿了很久,才轻声道,“如果我有一天必须离开,你会怪我吗?”

      楚留香愣住了。他看着流光空寂而悲伤的眼神,忽然明白,她在承受着某种他无法想象的重担。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坚定,“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去哪里,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

      流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楚留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他感觉,流光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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