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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刳鳞 薛穿心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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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静得诡异。
残雾筛下斑驳的光,照着两艘船,照着船上每一个人,也照着三里外那座岛。
归墟岛。
在传说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名字。
岛不算大,山峦起伏,林深如墨。海岸线蜿蜒,黑色的礁石像巨兽散落的骨。岛心最高的山峰上,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
没有声音。
没有鸟兽,没有虫鸣,连浪拍在礁石上的闷响,都显得有气无力。林木苍翠,却翠得死寂,像一幅精心描摹却忘了点进生气的古画。
“不对劲。”姬冰雁放下望远镜,眉头锁成了川字,“这么大的岛,不该连只海鸟都没有。”
楚留香站在船头,指间夹着那枚青铜镜片,对着光。镜面偶尔掠过模糊的残影,是雾海里尚未散尽的执念碎片,已不再伤人。
“薛穿心若在岛上,必有痕迹。”他淡淡道,“我们绕了半周,不见片帆,不闻人烟。”
流光立在他身侧,手中握着龙血佩。玉佩温润,可当她的目光投向岛屿时,却能感到掌心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搏动。像心跳,又像一声隔着茫茫岁月的叹息。
“岛上有东西在等我。”她轻声道。
楚留香侧首看她。阳光为那张苍白的脸镀了层浅金的边,长睫垂下,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呼吸颤动,有种一触即碎的脆弱。
自雾海归来,她似乎不同了。
空寂依旧,少言依旧。可楚留香看得出,她身上多了些东西。不是情绪,是更深、更沉的东西,沉得像命运本身压在了肩上。当她望向那座岛,眼中不再是纯粹的空白,那里有困惑,有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
楚留香见过许多害怕的女人。
苏蓉蓉怕时会强作镇定,指尖却悄悄绞紧衣角。李红袖怕时会扬起下巴,用骄傲掩住慌张。宋甜儿怕时会躲到他身后,小手攥住他衣袖,小声唤“楚大哥”。
可流光不同。
她不躲,不藏,不求援。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任由那恐惧漫过自己。这种近乎坦然的承受,让楚留香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若你不想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软了三分,“可留在船上。我与姬老板上岛便是。”
流光转眸看他,空寂的眼里映着他的影。
“为何?”她问,“你不需要玉佩引路么?”
“需要,”楚留香笑了笑,笑意里带着难得的认真,“但并非非它不可。你的安危,更重要。”
这话很轻。落在流光耳中,却很重。
她不懂情爱,不懂男女间那些幽微的心思。可她分得清,楚留香此刻看她的眼神,与看苏蓉蓉她们时不同。没有宠溺,没有欣赏,没有朋友间的洒然。那里面有些更复杂、更沉的东西。
像在看一面镜子,镜中映着自己不愿面对的影子。
又像在解一个谜,既想揭晓,又怕谜底揭晓后,一切再不似从前。
“我要去。”流光最终说,“我的过去在那里,无论那是什么,我都得去面对。”
楚留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你须答应我一事。”
“何事?”
“无论遇上什么,无论想起什么,”楚留香看着她,一字字道,“都莫要独自担着。我在这里,我总在这里。”
流光怔住。
这承诺太重,重得她不知如何回应。唇瓣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好。”
这“好”字很轻,却让楚留香悬着的心莫名落定。他知道,她不是随口应承的人——她应了,便是应了。
姬冰雁走来,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静默。
“该登岛了。”他道,“我挑了二十个好手,分作两队。一队随我自东岸上,一队随你自西岸。以响箭为号,在岛心神殿汇合。”
楚留香颔首:“流光随我。”
“知道。”姬冰雁看了流光一眼,眼神复杂,“楚留香,有句话我需说在前头,这姑娘身上的秘密,怕比你我想的都要深。你真要带她入此险地?”
“正因如此,”楚留香语声平静,却不容置喙,“才更不能让她离了我的眼。”
姬冰雁不再多言,转身去布置。
甲板上,又只剩他二人。
海风过,带着咸腥。远处归墟岛的轮廓在光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森然。
“楚留香。”流光忽然唤他。
“嗯?”
“若我……”她顿了顿,似在找合适的词句,“若我真是徐福那般人,活了三百年,甚或更久,你会如何看我?”
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船舷边,望了那岛良久,才缓缓道:“我认得一人。他年岁不长,心却似已累了一辈子。只因心里装了太多事,太多人,太多放不下的担子。”
他转回头,看向流光:“年岁从来量不了一个人。要紧的,是你成了怎样的人,以及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我不知我想成怎样的人。”流光语声有些空茫,“我甚至不知……我是怎样的人。”
“那便慢慢找。”楚留香笑了,笑容里带着洒脱的温柔,“人生很长,江湖很大,总有地方容你找到答案。”
“若人生真的很长呢?”流光问,“长得看不见尽头?”
楚留香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我便陪你找得久些。”他说,“反正,我也不急。”
这话带着玩笑的意味,可流光听出了里头的认真。她空寂的心湖里,那圈涟漪又漾开了,这次,清晰了些。
半个时辰后,两艘小艇自大船放下,分向岛屿东西两岸。
楚留香、流光与十名精锐乘的小艇,在西岸一处稍缓的黑沙滩靠了岸。沙是黑的,踩上去松软冰凉。岸边礁石怪兀,覆着暗绿海藻,散出腐朽的腥气。
登岸后,楚留香留两人守艇,其余八人前后相护,向岛内探去。
岛内比海上所见更诡。
林木密得不寻常,参天巨木遮了天光,只漏下碎金似的光斑。树下灌莽丛生,老藤如蟒蛇缠结,几乎无路可走。
更奇的是,此处当真了无生气。
无鸟,无虫,连蚁蚋也无。整座岛静得骇人,只闻风吹叶响,与众人踏碎枯枝的“咔嚓”声。
“这鬼地方,”一水手压低声道,“比乱坟岗还瘆人。”
楚留香示意噤声。目光扫过四周,已捕捉到几处异样——灌木有利刃斩痕,落叶有踩踏凹陷,一株老树干上,还有个模糊的刻记。
“有人来过。”他低语,“不出三日。”
众人凛然,手中兵刃握紧。
流光行在楚留香侧畔,手中龙血佩泛起微温。她能感到,玉佩在指引方向,并非随意,目标明确。
“这边。”她指向林深一条窄径。
楚留香点头,率先踏入。他身法轻灵如猫,踏地无声,却始终保持在流光前半步。这是一个既能护她周全,又不至令她窒碍的距离。
小径蜿蜒向上,通往岛心山峰。愈往深处,四周景象愈怪。
开始出现残碑,刻着与渔船风铃上相类的纹路。有的碑已倒,碎石没于苔藓。有的碑上留着暗红污渍,似干涸的血。
流光走过一碑时,忽地止步。
指尖抚过碑上纹路,脑海中碎影闪现——
火光,祭焰冲天。白衣人群伏地跪拜,口诵古老歌谣。祭坛上,少女被缚石柱,眼睁得极大,满是恐惧……
流光猛缩回手,脸色煞白。
“怎了?”楚留香立时察觉。
“此处……行过祭祀。”流光声音微颤,“活人祭。”
水手们闻言,无不倒吸凉气。活人祭,那是蛮荒岁月才有的血腥勾当。
楚留香面色凝重:“看来海墟国确非善地。诸位当心脚下,恐有机关陷阱。”
众人续行,气氛更沉。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林深尽处,一片废墟展开。
是座古时城邑的残迹。倾颓石屋、倒塌墙垣、枯涸水井、朽坏木架皆诉说着此地曾有过的生气,如今只剩死寂。
废墟中央,宽阔石阶向上延伸,通往山顶那若隐若现的神殿。
石阶两侧,立着两排雕像。
非人像,是人鱼。
上身人形,下身为尾,面容模糊,姿态各异。可诡异的是,所有人鱼雕像的眼窝皆是空的,只余黑洞,无声凝视每一个经过者。
流光踏上石阶第一步的刹那,异变陡生。
所有雕像齐齐震颤,空洞眼窝中亮起幽绿光芒。紧接着,废墟四周林内,密集脚步声响起。
数十黑衣劲装之人自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者年过四旬,面容阴鸷,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划至嘴角,狰狞如蜈蚣。他手提一柄细剑,剑身映着天光,泛出幽蓝色泽。
“楚留香,”那人开口,声如砂纸磨石,“候你多时了。”
楚留香瞳孔微缩:“薛穿心。”
“没想到?”薛穿心咧嘴一笑,刀疤扭曲,“二十年前老子未死,二十年后,更没那么容易死。”
他目光扫过楚留香身侧的流光,眼中掠过一丝贪婪:“这便是带着龙血佩的女子?果然绝色。交出她,我赏你们个痛快。”
楚留香缓步上前,将流光护在身后。
“薛穿心,二十年前你恶贯满盈,本该死。既侥幸偷生,便该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如今还敢作祟,真当无人可治你?”
薛穿心纵声狂笑:“楚留香,你太天真。我早已不是过去的薛穿心。”
他击掌三下。
黑衣人中,走出三条灰影。皆着灰袍,面覆木制漩涡纹面具。
三人手中各持一物:一人执青铜铃,一人捧陶罐,一人托海贝。
“让你瞧瞧,”薛穿心狞笑,“海墟国真正的能耐。”
话音未落,三人齐动。
铃响,声裂耳膜。罐开,青烟飘出。贝鸣,歌声又起。
三重攻击交叠,瞬间淹没整片废墟。
铃声刺耳,青烟诡谲,歌声蛊惑,浪潮般涌至的刹那,楚留香已动。
未思,未虑。
身动在意先。
一步踏前,青袖回旋如弧,将流光全然掩在身后。同时左指探出,穿花拂柳,在流光身畔连点七处。非是点穴,是以真气布下一层无形气障。
“闭息,守神,勿听。”他声在她耳边响起,稳得不带半分乱。
下一瞬,三重击已至。
裂耳铃音如钢针贯脑,楚留香闷哼,耳中渗血。他却未退,反深吸一气,胸膛震动,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啸声如龙吟,竟将那铃音硬生生压下三分。
与此同时,青烟已飘至面前。楚留香右袖一拂,柔劲如春风扫柳,荡开大半烟气。仍有少许渗入,他立时闭息,却觉眼前景物已扭,那是致幻毒烟。
更要命是那歌声。
贝壳敲出的旋律钻入灵台,如万千细虫啃噬神智。楚留香只觉眩晕,真气运转亦滞。他咬破舌尖,剧痛令人清醒,唇角已溢出血丝。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
自攻击发,至楚留香硬抗,不过两次呼吸。可这短短一刹,他内腑已伤。
“楚留香。”流光的声,头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她见他耳中流血,见他唇角溢血,见他挺拔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虽立时稳住了,可她看得分明。
她空寂的心底,有物被触动了。
非是感动,非是感激,是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反应。
此人,为她流血,为她受伤,以身为盾,挡在她前。
而她,不能只看着。
流光的手,握紧了龙血佩。玉佩在掌心发烫,那温热不再平和,带着近乎怒意的躁动。仿佛玉佩自身亦憎厌这攻击,憎厌那伤他之人。
“哈哈哈!楚留香,你也不过如此!”薛穿心狞笑,细剑一抖,如毒蛇吐信,直刺而来。
剑光幽蓝,挟腥甜气,剑上淬了剧毒。
楚留香眼神一凝。若在平日,他有十种方法可避此剑,再有十种方法可反击。可此刻,他身后是流光,两侧是合围的黑衣,前方是三个持续施压的灰袍人。
他不能退,不能闪,唯有硬接。
楚留香深吸一气,双掌在胸前合十,竟要以空手入白刃。
“不可!”姬冰雁的喝声自远处传来,他闻得啸声,已带人自东岸疾赶。
却已不及。
剑尖已至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流光忽动。
她向前一步,自楚留香身后走出。非是推他,是与他并肩。左手仍握玉佩,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对着薛穿心剑尖,虚空一点。
无风,无光。
可薛穿心的剑,停了。
非是格挡,非是夹住,是如刺进一堵无形之墙,在距流光指尖三寸处,再难进分毫。
薛穿心脸色骤变。他催谷内力,剑身嗡鸣震颤,幽蓝剑芒大盛,却仍不得进。
“你……”他死死盯住流光,眼中终露骇色。
流光未看他。她目光落在楚留香唇角血迹上,空寂的眼中第一次燃起清晰的情绪。
是怒意,冰冷的、纯粹的怒意。
“你伤了他。”她道,声不大,却令整片废墟气温骤降。
她收指,转而按在龙血佩上。玉佩骤然迸出耀目血光,那光不再温润,炽烈如燃,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红光所及,诡事发生。
三灰袍人手中器物——铃、罐、贝齐爆。
“砰!砰!砰!”
三声炸响,碎片四溅。灰袍人齐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石墙,再无声息。
合围上来的黑衣众动作齐滞,眼中浮出茫然,如自漫长噩梦惊醒。他们看看手中兵刃,又面面相觑,脸上尽是困惑。
而薛穿心,他手中细剑寸寸碎裂。
自剑尖至剑柄,如被无形之力碾过,化为一捧铁屑,自他指缝簌簌落下。
“这、这不可能!”薛穿心踉跄后退,面白如纸,“你究竟是何人?”
流光未答。
她转首看向楚留香,眼中怒意渐褪,换作关切:“你伤了。”
楚留香怔然望她。
方才一幕,已超出他所知。非武功,非内力,甚而非他知晓的任何奇术。
“我无事。”楚留香抹去唇角血迹,露了笑,虽虚弱,却极真,“多谢。”
流光摇头。欲言,却忽地身子一晃,面色惨白如纸。方才的爆发似耗尽了她的气力,人软软向前倒去。
楚留香手快,一把将她揽住。
入手冰凉,轻得惊人。她长睫颤动,竭力想睁眼,终是抵不住倦意,缓缓阖目。
“流光。”楚留香心下一紧。
探她脉息,微弱却平顺,只是脱力昏厥,并无大碍。这才稍定。
“楚留香。”姬冰雁终是带人赶到。他扫过当场,见碎器、茫然的黑衣众、及楚留香怀中的流光,眼中惊色一闪,旋即复归冷静,“先离此地。薛穿心的人不止这些。”
果然,废墟四周林中,脚步声又起,更密。
薛穿心虽伤,仍狞笑:“楚留香,你走不脱。此岛处处皆我之人!还有,”他看向昏迷的流光,眼中贪婪复炽,“她须留下!主人要她!”
楚留香眼神冷了。
他抱起流光,对姬冰雁道:“你开路,我断后。撤回海边,登船再议。”
“好!”
姬冰雁二话不说,短戟一挥,率先杀向包围薄弱处。他所带皆是精锐,一时刀光戟影,血花纷溅。
楚留香抱着流光,身法却未慢。他如穿花蝶影在人群中游走,每出手必点中一人穴道,所过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可敌手实在太多。
且远处林中,仍有更多黑衣人在集结。更麻烦的是,石阶两侧那些人鱼雕像,眼窝中幽绿光芒又闪——显然,此岛机关陷阱,远不止此。
“楚留香,左!”姬冰雁厉喝。
楚留香侧身避过一记冷箭,却见左侧林中冲出数十黑衣弩手。弩箭齐发,如飞蝗罩来。
他正欲闪,怀中流光忽地一动。
她睁了眼,虽仍虚弱,却抬手,将龙血佩按在楚留香胸前。
“用它……”她声轻如絮,“……它会护你。”
话音方落,玉佩又泛红光。此次光晕柔和许多,却在二人身周笼了层淡淡红晕。
射来弩箭撞上红晕,竟纷纷偏斜,擦身而过。
楚留香心中震骇,此刻却无暇细思。他借势急掠,几个起落已脱出箭雨。
姬冰雁那厢亦杀出血路,两队终是汇合,且战且退向来路。
薛穿心在后气急败坏地嘶吼:“追!给我追!莫放走了!”
可楚留香等人已没入密林。古木浓荫成了绝佳屏障,加之流光玉佩的异力,追兵终是难以合围。
一刻钟后,众人终冲至西岸黑沙滩。
守艇两名水手早已严阵,见他们冲出,立时划桨来接。
“快上船!”姬冰雁率先跃上小艇。
楚留香抱流光紧随。余人鱼贯而上,小艇即刻离岸,破浪驶向海上大船。
沙滩上,薛穿心带人追至,只能眼睁睁看小艇远去。
“楚留香——”他切齿,声如夜枭,“你逃不掉的!此岛,连同那女人的秘密,我会一点一点全都挖出来!”
可他的声音,终是被海风吹散,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