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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安魂归乡 那是秦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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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是你吗?”
那声音在流光脑海中回荡,苍老、狂热,带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执念,猩红光点中的画面碎片飞旋。
波涛汹涌的海面,巨大的楼船,甲板上跪拜的人群,还有一个站在船头、白衣飘飘的背影。
那个背影,让她心悸。
楚留香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低头看去,只见流光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她死死盯着雾中那猩红的光点,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流光姑娘 。”楚留香用力握住她的肩膀,“醒醒,那是幻象 。”
但流光似乎听不见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猩红光点吸引,被那声“徐公”的呼唤攫取。内心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像深海中浮起的古老沉船,带着锈蚀的记忆与未解的谜团。
她闭上眼,又睁开。
这一次,她的目光穿透了浓雾,穿透了光点,直接“看”到了那执念深处的记忆——
那是三百年前的东海。
九艘巨大的楼船破浪而行,船帆上绘着玄鸟图腾。为首的那艘船头,站着一位白衣方士,手持玉笏,面朝东方。海风吹起他的衣袂,他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飘渺如仙。
“徐公,此番东渡,真能寻得仙山?”身后有人问。
那白衣方士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陛下既有所托,福必当竭尽全力。”
流光猛地一震。
方士身后那人的声音,与此刻呼唤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
不,不是一模一样。此刻雾中的声音苍老、狂热、扭曲,而记忆中的声音清越、从容、带着悲悯。但就是同一个人,绝不会错。
那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魂魄。
“徐福……”流光喃喃出声。
这个名字说出的瞬间,雾中那猩红光点骤然暴涨 。无数执念光点如飞蛾扑火般涌向它,汇聚、融合,雾中的沉船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腐朽的船板、断裂的桅杆、锈蚀的铁钉。
一个模糊的人形,在那轮廓中心缓缓凝聚。
但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黑暗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如眼睛般闪烁,死死盯着流光。
“你记得……你果然记得……”那声音变得激动而扭曲,“徐公,三百年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长生药……找到长生药了吗?陛下……陛下还在等啊……”
流光感到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炼丹炉的火焰,竹简上的丹方,海上风暴,陌生的海岸,祭祀的篝火,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
“我不是徐福。”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那执念嘶吼起来,雾中的沉船轮廓剧烈震颤,“你的魂魄里有徐公的印记……龙血佩……那是徐公的贴身之物 。是你……一定是你 。”
龙血佩。
流光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此刻它正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玉佩中的血沁仿佛活了过来,如血脉般流淌、搏动。那温度烫得她皮肤生疼,但更疼的是脑海中炸开的记忆——
白衣方士将玉佩挂在她的颈间。
“此玉名‘龙血’,能护你神魂不灭。此去仙山,路途凶险,若我不归,你要活下去。”
他的眼神温柔而悲伤。
“活到……见到真正长生的时候。”
“啊—— 。”
流光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那些记忆太庞大、太混乱,像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空白的意识海。她站立不稳,整个人向甲板倒去。
楚留香一把将她抱住。
“流光 。”
他看到她眼中流下了泪水,这是她苏醒后第一次流泪。那泪水晶莹,却冰冷得没有温度。
“楚……留香……”流光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我看到了徐福东渡。我不是他,但我认识他……”
她的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但楚留香听懂了。
徐福。
秦始皇派往东海寻仙求药的方士,史载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一去不返,成为千古谜团。如果流光真的与徐福有关,那她的年龄……
楚留香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雾中的执念聚合体已经彻底暴走,整个沉船轮廓开始朝揽月舫缓缓移动,所过之处,海面翻涌,雾气沸腾。
“姬老板 。”楚留香厉声喝道,“带人稳住船,我去对付那东西 。”
“你疯了?”姬冰雁冲过来,“那是鬼是神都不知道,你怎么对付?”
楚留香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流光。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但手指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与什么抗争。
“我有办法。”楚留香将流光轻轻推给姬冰雁,“照顾好她。了,如果我回不来……”
他没说完,但姬冰雁懂了。
“活着回来。”姬冰雁接过流光,沉声道,“苏蓉蓉她们还在等你。”
楚留香笑了笑,转身面向雾中那庞然大物。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镜片,又从流光颈间轻轻摘下龙血佩。玉佩离体的瞬间,流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没有醒来。
一手玄镜,一手玉佩。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 。
他的轻功本就冠绝天下,此刻全力施为,身形如一只青色大鸟,掠过十余丈海面,几个起落便接近了那沉船轮廓。
雾中的执念立刻有了反应。
无数光点如暴雨般向他袭来,凄厉的尖啸声响彻天地:“把徐公还来,把长生药还来 。”
楚留香不闪不避。
他将青铜镜片与龙血佩合在一起,高举过头。
两件古物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
镜片背面的古纹与玉佩上的龙纹竟同时亮起,青红二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穿透浓雾,直上云霄,所照之处,执念光点如雪遇烈阳般纷纷消融。
雾中的沉船轮廓发出痛苦的嘶吼,那无面的人形疯狂挣扎,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留香手中的两件古物。
“窥魂镜和龙血佩,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徐公的东西 。”
楚留香站在一块浮木上,那是某艘沉船的残骸,海风鼓荡他的衣衫,他昂首而立,声音清朗如钟:
“我非徐福,亦非故人。只是受人之托,来此了却一段三百年恩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徐福东渡,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困于此地,不得超生?”
那执念沉默了。
雾海翻涌,沉船轮廓在光芒中扭曲变幻。良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没了之前的狂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徐公他……没有找到仙山。”
“我们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遭遇风暴,九艘楼船沉了六艘。幸存的人登上了一座荒岛,那里没有仙草,没有灵药,只有毒虫猛兽,还有……”
声音开始颤抖。
“还有吃人的野人。徐公带着我们抵抗,但他年事已高,又遭瘴气侵袭。最后,他用自己的血绘制了阵法,将我们这些残存的魂魄封入随身器物,说……说有朝一日,会有后人带我们回家。”
“回家……”执念喃喃重复,“回中原,回咸阳,回陛下身边……告诉他,徐福无能,负了圣恩……”
楚留香握紧了手中的玄镜和玉佩。
他能感觉到,这地的古物中确实封存着数百个魂魄。三百年来,他们被困在器物中,执念不散,最终被这片海域的雾气吸收,化为这诡异的聚合体。
“你们想回家?”他问。
“想……”那声音哽咽了,“做梦都想……但徐公说,必须等到‘有缘人’……等到能唤醒龙血佩的人……”
猩红的目光转向揽月舫上的流光。
“她就是有缘人吗?”
楚留香回头看去,流光在姬冰雁的搀扶下已经醒来,正望着这边,空寂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
那是悲伤,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点了点头。
尽管她什么都不记得,但那份悲伤是真实的。仿佛跨越了三百年的时光,与这些困于海上的亡魂产生了共鸣。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将青铜镜片贴在自己眉心,另一只手握住龙血佩,闭上眼睛,将所有内力灌注其中。
“我楚留香今日立誓——必带你们魂魄归乡,入土为安。但你们需散去执念,放这两船人平安离开。”
雾海寂静。
所有的尖啸、哭泣、叹息都停了。执念光点停止了流动,沉船轮廓不再移动。那无面的人形缓缓抬起手,如果那还能称为手的话,做了个古老的手势。
那是秦时的军礼。
“多谢……壮士。”
话音落下,猩红光点开始分解、消散。雾中的沉船轮廓如沙堡般崩塌,化作无数光尘,洒落海面。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在海面上投下道道光柱。
当最后一点红光消失时,楚留香手中的青铜镜片和龙血佩同时发出一声轻鸣,随即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去,镜片上的古纹淡了些,玉佩的血沁也不再流动。但两件古物之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海面彻底平静了。
雾气散去大半,能见度恢复到正常水平。揽月舫和瀚海舟上的人们呆立原地,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楚留香踏着浮木回到船上。
他一落地,流光就挣脱姬冰雁的搀扶,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他手中的龙血佩,泪水无声滑落。
“他们……回家了?”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我答应带他们回家。”楚留香郑重地说,“等此间事了,我会亲自去一趟咸阳故址,为他们立碑安魂。”
流光抬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留香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温柔,指尖温暖。
“因为你说过,”他看着她空寂却悲伤的眼睛,“他们只是想回家。”
流光怔住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她向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楚留香肩上。
这是一个依赖的姿态。
楚留香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都过去了。”
远处,姬冰雁转过身,挥了挥手,示意水手们各自散去做事,给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洒在平静的海面上。
迷雾海的中心区域,第一次如此清晰可见。而在东北方向,雾气的尽头,一座岛屿的轮廓若隐若现。
归墟岛。
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