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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幽墟谒徐君 “徐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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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两船起锚,缓缓驶出海湾,重新进入开阔的海面。前方,那片被标记为迷雾海的海域已经隐约可见。
远望去,海天交界处确实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越是靠近,那种压抑感就越强。
海面变得异常平静,连一丝风都没有。天空是铅灰色的,阳光完全被云层遮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咸腥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的味道。
揽月舫和瀚海舟保持着三十丈的距离,缓缓驶入雾气的边缘。
进入雾气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的冷,而是一种阴森的、渗入骨髓的凉意。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迅速降到不足十丈。两船之间虽然只有三十丈距离,却已看不清对方的轮廓,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楚留香站在船头,手中握着冰魄珠,凝神戒备。
流光站在他身侧,手中捏着一道清心符。她的目光扫过浓雾,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的眼中,这些雾气并非完全无形。她能“看”到雾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那些光点颜色各异,有的灰暗,有的猩红,有的惨绿,像是一团团凝聚的怨念。
而那些光点,正随着船只的前行,缓缓聚拢过来。
“来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雾气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叹息。那声叹息仿佛就在耳边。
悠长、悲凉,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穿过浓雾,钻入每个人的心底。
揽月舫甲板上的水手们齐齐一颤,几个年纪较轻的已经脸色发白,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姬冰雁立刻低喝:“稳住 ,是幻听。念清心咒 。”
他自己率先闭上眼睛,嘴唇微动,默诵流光所授的咒文。身旁的水手们也纷纷效仿,甲板上响起一片低微的、带着颤抖的念诵声。
楚留香没有念咒。
他凝神细听那叹息的方向,内力贯注双耳,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但诡异的是,那叹息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根本无法定位。
就在这时,流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不要听声音,看。”
楚留香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她。
流光的眼睛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幽深。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然后伸向楚留香,停在他眼前三寸处。
“放松心神,跟着我的指引。”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我让你看见的,不要抵抗。”
楚留香略一迟疑,随即点头:“好。”
下一秒,流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冰凉。
一股难以形容的凉意从眉心渗入,瞬间扩散至整个头颅。楚留香本能地想要运功抵抗,但想起流光的叮嘱,强行放松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在他眼中逐渐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而是他能分辨出雾中那些无数飘浮的光点,像夏夜坟地里的磷火,密密麻麻,遍布视野。
那些光点颜色各异:灰暗的如死寂的烟尘,猩红的如凝固的血液,惨绿的如腐败的苔藓。它们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聚散,仿佛有自己的意识。
更可怕的是,每个光点内部,都隐隐约约映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张扭曲的脸,一只伸出的手,一艘沉船的轮廓,一段断裂的桅杆……
“这就是执念?”楚留香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是死在这片海域的人,最后留下的念头。”流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雾中的杂音,“怨气、恐惧、不甘、眷恋……所有的情绪被雾气吸收,凝结成了这些光点。”
她的手指仍点在他眉心,两人的距离因此拉得很近。楚留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气息,像雪后的竹林,又像深海的寒流。
“我们左前方三十步,有一片猩红色的光点聚集。”流光继续引导,“那是强烈的怨念,可能是遭遇海难时最痛苦的人留下的。绕开它。”
楚留香立刻对舵手下令:“左满舵,偏十五度 。”
船身缓缓转向。
果然,当揽月舫绕开那片区域时,雾中传来的叹息声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凄凄切切,听得人心里发毛。
“正前方五十步,灰暗光点最密集。”流光又说,“那里执念最弱,但也最多。穿过去时,所有人必须紧守心神,不要被杂念侵入。”
楚留香点头,转身对甲板上众人喝道:“所有人,握紧清心符,凝神静气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幻象 。不许回应,不许分心 。”
命令传下,水手们虽然恐惧,但看到楚留香镇定自若的样子,也勉强稳住了心神。
船缓缓驶入那片灰暗光点密集的区域。
霎时间,雾中响起了无数的声音。
“救我……我不想死……”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我……”
“船要沉了……船要沉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男女老少,各种口音,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几个水手已经泪流满面,显然是听到了触动内心的幻听。
楚留香自己也感到一阵心悸,他仿佛听到了苏蓉蓉的声音,在远处呼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幻象。苏蓉蓉就算真的遇险,也绝不会这样无助地哭喊。他深吸一口气,默念清心咒,将那声音从脑海中驱散。
而流光始终冷静。
她的手指稳稳点在他眉心,另一只手握着龙血佩。玉佩散发出温润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内,那些杂乱的执念光点一靠近这光晕,就像雪遇暖阳般悄然消融。
“你没事吧?”楚留香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还好。”流光说,“但这样维持感知很耗神。我们得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航道。”
“你能看到多远?”
“大约百丈。”流光的睫毛微微颤动,“再远就模糊了。雾越深,执念越密集,干扰也越强。”
楚留香沉吟片刻,忽然问:“这些执念光点,有没有规律?比如它们是否在朝着某个方向流动?”
流光一怔,随即凝神细看。
片刻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有。它们都在缓慢地向东北方向飘移。虽然每个光点的移动很微弱,但整体趋势确实如此。”
东北方向。
楚留香立刻从怀中取出海图,这是特制的防水海图,用油布绘制。他快速扫视,手指点在东北方向的一个标记上。
“归墟岛。”他沉声道,“如果这些执念都在朝那个方向移动,说明那里就是它们的源头,或者说归宿。”
话音刚落,流光忽然闷哼一声,手指从他眉心滑落。
楚留香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了?”
“有个很强的执念。”流光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带着惊疑,“它刚才‘看’到我了。它在呼唤我,用我听得懂的语言。”
“什么语言?”
“秦语。”流光的嘴唇微微颤抖,“他说……‘徐公,三百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徐公?
三百年?
楚留香心中剧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浮上心头。但他还没来得及细问,整个船身忽然剧烈一震 。
“砰 。”
不是触礁,也不是被撞击。那震动来自水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深海中苏醒,翻了个身,搅动了整片海域。
浓雾在这一刻开始疯狂翻涌。
所有的执念光点骤然亮起,猩红、惨绿、灰暗的光芒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光海。雾中的声音也变了调,从悲泣变成了尖啸,从哀叹变成了咆哮。
“来了……它来了……”
“逃不掉的……谁都逃不掉……”
“海神醒了……海神要收祭品了……”
甲板上的水手们终于崩溃了。几个人扔下武器,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另几人则疯狂地冲向船舷,想要跳海逃生,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姬冰雁厉声喝止,却收效甚微。就连“瀚海舟”那边也传来了混乱的声响,显然情况同样糟糕。
而流光在楚留香怀中,眼睛死死盯着东北方向的浓雾深处。
在那里,所有的执念光点正在汇聚、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在雾中缓缓蠕动,隐约能看出是船的形态。
但不是完整的船,而是无数沉船残骸拼接而成的、扭曲的庞然大物。
更诡异的是,那轮廓的中心,有一个特别明亮的光点。
猩红如血。
流光能感觉到,那个光点在“看”着她。一个苍老而狂热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徐公……是你吗?你带着长生药回来了吗?陛下、陛下还在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