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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并舸将入生死地 “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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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流光的舱室。
一盏油灯,一张木桌,几样简单的物品摆在桌上:黄纸、朱砂、银针、瓷碗。
流光坐在桌前,苍白的脸在昏黄光晕中更显透明。她拿起银针,对着左手食指,犹豫了一瞬。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落入瓷碗中。血珠在碗底滚动,竟不散开,反而凝成浑圆的一粒,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她连续刺了三次,三滴血落入碗中,与早已调好的朱砂混合。当血液与朱砂接触的瞬间,瓷碗中竟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带着奇异的清冽香气。
流光怔了怔。
她记得自己“应该”知道如何制作清心符。当这个念头浮现时,相关的步骤、符文、要领都自然出现在脑海中。但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学过这些。
就像呼吸、眨眼一样,这些知识仿佛与生俱来。
她定了定神,拿起一支细小的狼毫笔,蘸上混合了鲜血的朱砂。
笔尖触到黄纸的刹那,她的手稳如磐石。
符文复杂而古拙,似蛇似龙,蜿蜒盘绕,笔画间隐含着某种韵律。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灌注了全部心神,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画完第一道符,她停下笔,轻轻喘息。
消耗比想象中大,不仅仅是体力,还有一种更内在的东西。仿佛每画一笔,都在从她空寂的魂魄中抽取一丝丝“存在”。
她看着桌上的清心符,朱红的符文在黄纸上微微泛光,隐隐有温润的气息散发出来,竟让舱室内压抑的气氛都舒缓了几分。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流光姑娘,是我。”楚留香的声音很轻,“方便进来吗?”
流光放下笔:“请进。”
舱门推开,楚留香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几块面饼,还有一小碟腌菜。
“见你舱里灯还亮着,”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想着你该饿了。船上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用些。”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清心符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就是清心符?好精妙的符文。”
“还差两道。”流光看着瓷碗里剩余不多的朱砂血墨,“今晚应该能完成。”
“不急。”楚留香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姑娘的脸色不太好,制符很耗心神?”
流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端起鱼汤,小口喝着。汤很鲜,带着姜片的辛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楚留香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喝汤。舱室内很安静,只有汤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一碗汤喝完,流光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些。
“谢谢。”她放下碗,轻声说。
楚留香笑了笑:“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忽然问:“姑娘制符时,可想起什么?”
流光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楚留香。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此刻满是认真,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
这种眼神,很熟悉。
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她。
“想起一些画面。”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破碎的,不连贯的。一座神殿,建在海边的悬崖上。殿中有很多雕像,都是人鱼的样子。还有祭祀的歌声,很多人跪拜,朝着大海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试图捕捉那些闪回的片段:“我看到自己站在神殿里,穿着白色的长袍,手中捧着什么东西。周围有很多人,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然后呢?”
“然后,”流光的眉头蹙紧,额角的汗珠更多了,“火光。很多火光。海水变成了红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楚留香立刻察觉到不对。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慢慢来。”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流光睁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那种温暖的感觉顺着皮肤传递过来,竟让她空寂的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那个男人,”她喃喃道,“他叫我流光。”
楚留香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谁?”
“不知道。”流光摇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但他的声音,很熟悉。很温柔,又很悲伤。”
她抬起头,看着楚留香:“楚留香,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觉得某个声音、某个眼神,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
“有。”他说得很慢,“我遇到过。”
“后来呢?”
“后来,”楚留香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有些事,或许不想起来更好。记忆不全是温暖,也有伤痛。有时候忘记,反而是种解脱。”
流光看着他,忽然问:“你也有想忘记的事吗?”
楚留香微微一怔,随即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当然有,我也是人,是人就有后悔的事,有想挽回却挽回不了的人。”
他的目光飘向舷窗外,望向无垠的黑暗:“江湖这么大,恩怨这么多,谁能真正做到无牵无挂、了无遗憾?但我相信,人活着,终究要向前看。过去的事,可以铭记,但不必囚禁。”
流光安静地听着。
她不太理解这些话里的深意。那些关于江湖、恩怨、遗憾的复杂情感,对她空白的意识来说太过遥远。但她能感觉到,楚留香说这些话时,那种真实而沉重的情绪。
这个人,看似洒脱不羁,内心却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忽然问,“除了玉佩,除了合作。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楚留香转过头,看着她空寂而美丽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畏惧,也没有迷恋。你就是你,简单,纯粹。在这个满是算计的江湖里,这很难得。”
他顿了顿,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洒脱:“而且,我楚留香的朋友不多,每一个都很珍贵。你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是我的朋友。帮朋友,不需要理由。”
朋友。
这个词落在流光空寂的心湖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不太明白“朋友”的确切含义,但她知道,当楚留香说这个词时,她的心里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谢谢。”她再次说,这次说得更郑重。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你继续制符,我不打扰了。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准备进入迷雾海的事。早点休息。”
他走到舱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如果晚上做噩梦,或者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可以来找我。我就在隔壁。”
说完,他推门离开。
舱门关上,舱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流光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空了的鱼汤,又看了看桌上未完成的清心符。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刚才楚留香触碰过的手背。
温暖的感觉,似乎还在。
次日清晨,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揽月舫和瀚海舟并排停在海湾中,水手们早已开始忙碌。修补船体,检查缆绳,清点物资,分配武器。每个人都神色凝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九死一生的险境。
甲板上,楚留香和姬冰雁正在检查装备。
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冰魄丹,每人一颗,分装在贴身的小袋里。龟息丹则用防水的鱼鳔囊密封,同样随身携带。除此之外,还有特制的浸油绳索,特制的防水信号烟火,用蜡封好的火折,以及金疮药,解毒散等急救药物。干粮和淡水被分成小份,每人背负足够三天的分量。
“迷雾海的范围大约有百里,”姬冰雁指着摊开的海图说,“按照无风无浪的航速,一天理应能穿过。但若遇到浓雾阻滞或其他意外,耗上三五日也属平常。”
楚留香点头:“我们两船并行,间隔不可超过三十丈,以钟声为号,每半个时辰互通讯息一次。一旦有船失联,或遭遇突变,立刻发射红色信号烟火。如果遇到无法应对,必须分散脱离的险境。”
他顿了顿,语气沉静:“便以保命为上,不必勉强会合。”
姬冰雁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白这话的分量。能让楚留香事先言明必要时各自求生,足见他对前方未知之地的凶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流光姑娘那边如何?”姬冰雁问。
“昨晚制符到深夜,今早我让水手送了早饭过去,应该快出来了。”楚留香说着,目光转向船舱方向。
正说着,舱门开了。
流光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裙,那是用水手备用的衣物匆忙改成的,虽然简陋,却更衬得她肤色苍白,气质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走到两人面前,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九道黄纸符,朱砂绘就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清心散已制成香丸,分装好了。但这些符纸也请带上,”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脸色也显出疲态,“每人三道,贴身存放。若觉心神动摇,幻象侵扰,便取一道握于掌心,默念我昨夜告知的口诀,可助定神。”
姬冰雁拿起一道符纸,指尖触及符纸的刹那,便能感到一股温和宁定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令他因筹划险途而略显焦躁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他郑重颔首:“姑娘所制,果然神异。姬某代两船弟兄,谢过姑娘。”
流光摇了摇头,未再多言。她看向楚留香:“何时出发?”
“半个时辰后。”楚留香看着她,“你脸色不佳,可需再歇息片刻?”
“不用。”流光说,“我无碍。”
但她转身将木盒递给身旁水手时,脚步几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
楚留香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袖,他能感到其下的手臂纤细异常,体温也偏低。
“你确定无碍?”他眉头微蹙。
“只是有些疲乏。”流光站稳身形,轻轻抽回手臂,“制符颇耗心神,歇息片刻便好。”
楚留香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道:“进入迷雾海后,你跟在我身边。莫要离我太远。”
流光抬眸看他。
“为何?”
“因为,”楚留香顿了顿,找了个理由,“你需要人看顾。况且,若雾中真有你所说的意念作祟,两人互为耳目,彼此照应,总好过独自应对。”
这理由合情合理。
但流光能感觉到,楚留香的眼神里,还有一些未言明的考量。
她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