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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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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中,本说不回的永乐公主还是回了闺房,侍女用巾帕细细的擦拭着她衣裙上的尘土。
唐瑞安环视了自己的闺阁一遍,发现自己想找的人并没有在房中,于是她开口问道:“昨日新来的侍女呢?”
“回小主的话,”侍女低着头细声道,“程氏早些时候去了小灶,而现在,想必正在用膳。”
“主子没发话,谁敢带她去用膳?”唐瑞安眉毛微蹙起,冰冷的脸上多了几丝不悦。
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满吓得跪倒在地。
“小主息怒,方才圣上差人来告知说:程氏女子施林不可做你的奴婢,程家反叛之事,有待明察,这些时日,让您权当多个妹妹陪伴。”
听到是自己父王下的命令,唐瑞安立马大怒,大步进闺房将梳妆台上的那些西洋来的稀罕玩意一把拂到地上。
那瓶西洋香水也摔在了地上,丁零当啷的声音像是不久前去拜的寺庙里的那棵古松上的铃铛一般。
“父王这是要作何?!”唐瑞安一脚踢倒那把梳妆凳,“权当多个妹妹?这话说的倒是轻巧!”
唐瑞安被气得发笑,她拿过披肩不顾其余侍女的阻拦便大步迈向了小灶处。
……
哐啷,唐瑞安推门而入,这是她独属的灶间,平日里除了李娘,是不会有人再来的,可现在,灶间里浮着浓烟,程施林还在向灶中扇着火,手上还拿着半个干巴的白馍馍。
“程施林!”唐瑞安皱眉大喊道。
她口中的程施林这才见到公主在她身侧,吓的一抖,忙跪到地上向她请安。
“你在这里做什么?”唐瑞安走到程施林面前,厉声道。
程施林脑中只剩一片混乱。
公主说的是,她在这里做什么,给从小山甄海味的公主做桂花糕吃?实在是可笑!
她低着头,并不回话。
唐瑞安见她这样,二话不说,直接将锅盖掀开,锅内热气徐徐上升,桂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清香倒是让唐瑞安心情好了些许。
“免礼了。”唐瑞安说,可还是以审视的目光看着程施林慢吞吞站起,她又看了看锅内热腾腾的桂花糕,指了指问,“搞这么大阵仗,你就为做这个吃?为什么不叫嬷嬷去备?”
程施林抬起头,已经想象到了自己被斩首的惨状,可她该是硬让自己壮起胆子来。
“回公主的话,贱女见其他侍女分食桂花糕,心生邪念,遂来此制备。”程施林满是心虚的说,眼神还一直躲闪。
唐瑞安并未多说什么,只从鼻子中冷哼一声,随后将锅盖一扔,以此表达出对程施林的不满。
“和我回去,桂花糕这满宫殿里全是,我差人给你送,你莫要随意走动了。”唐瑞安走在前面,程施林跟在后面,满像是犯错的孩子要回家领罚。
路上的侍女无一不向她们二人低头行礼,可惜程施林低着头,并未察觉到侍女也在向她行礼。
直至闺阁,李娘正在屋内打扫,满地狼藉,像是遭了贼人一样。
见唐瑞安与程施林一同进闺房,李娘忙放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
“给永乐公主,程氏公主请安。”
“免礼了。”唐瑞安跨过李娘,看着满屋狼藉又莫名烦躁,她叹口气,又吩咐道,“先退下吧。”
李娘应一声,出了闺房。
“程氏公主,那是为何?”程施林当下也忘却礼数,一头雾水的看着唐瑞安。
唐瑞安上下扫了一眼,坐到榻边:“女婢也可这般?”
“公主殿下。”程施林俯首跪地,“方才那人唤我程氏公主,这是为何?”
名贵的西洋香水被踢到程施林面前,她抬头看向唐瑞安。
“你身上的烟柴味实在难闻,不妨用这香水遮盖,待之后,再与我交谈。”
程施林捡起香水,将它握在手心,玻璃瓶身如同玉石般细腻光润,她只是将它握在手里,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怎么,这也要人教?”唐瑞安看着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人,心中莫名浮现出一丝喜悦。
她走了过去,握住程施林的手腕,将其右手放在了香水盖子上。
“这只手,没力吗?握住。”唐瑞安看着那只用力到发抖,却还是握不住瓶盖的手,疑惑道,“是不是饿了?”
唐瑞安放手,向门外道:“李娘,吩咐御膳房备些桂花糕到房中。”
门外的李娘应了一声,唐瑞安拿过香水,在她的手腕出喷了些许。
淡淡的檀木香在闺房中散开,程施林对着味道太过熟悉可又过于陌生,在她记忆里,程家只有一个人身上会有檀木香,那就是她已经出家的父亲,父亲每每回家探望,都是未见其人,未闻其声,先闻其味。
在记忆里,父亲的脖颈上总会挂一串佛珠,那也是的。佛珠颗颗圆润,粒粒大小相近。
幼年时期的程施林数过,那是一百零八颗木珠,可父亲告诉她,那不仅仅是一百零八颗珠子,也是一百零八位仙人。
满门抄斩,却唯独不斩出家人,她的父亲就像是早已预料到有这一天一样。
程施林相见她的父亲,可她却不知道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身处何处;她也想再见见赵娘,在程家被诛九族时,她嚎啕大哭,见者落泪,闻者见悲。这世间,除过赵娘,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人会如此真心的对待程施林。
门扉被轻轻叩响,李娘的声音传来。
“公主,圣上传您用膳。”
永乐公主闻言,不满的啧了一声,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程施林。
“父王就没多吩咐,我带什么人过去?”
“圣上并未多言,若是永乐公主不放心程氏公主,大可……”
李娘的话还没说完,永乐公主就吩咐她退下,李娘并未多言,便退下。
“去见你的父王吧。”永乐公主颇有些轻蔑的说。
哪怕再愚钝的人,也知晓了这话是何意——圣上立了程施林为公主,她现在不是唐瑞安的婢女了,而是唐瑞安的竞争对手——皇位的竞争,天下的竞争。
程施林站起,衣物上的补丁显得有些刺眼,唐瑞安一见,便又是不满意的摇头。
“大堂之上,你就穿这般衣物拜见父王?”
程施林看了看唐瑞安精简的马术服,又看了看自己这破烂的婢女服——确实是不像话。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俊俏的脸,她一定是会被当成叫花子的。
“上得台面的衣裳,我没有。”程施林紧盯着唐瑞安的脸说。
唐瑞安被盯得不自在,那目光像是要将她刺穿,她下意识的拂了拂耳边的发丝。
“我不与你争皇位,我只想天下安宁,子民安康。”程施林说完,弯腰捡起了那瓶香水。
“这味道,我喜欢,公主若是不喜,送我便是,何必糟蹋这物件?”程施林有些使坏,她知道唐瑞安很宝贝这香水,不知怎的,她偏想看这公主被惹急的模样。
果然如她所料,唐瑞安的嘴唇轻张,眼神在程施林和香水间徘徊。
最终,她背过身,淡淡道:“皇妹若是喜欢,我再命人送来便是,何必用我残破之物?倒显得是我欺侮了你。你便穿这身衣物去,父王自然知晓是何意,若是不想,同我去门外找李娘便是。”说完,唐瑞安便迈开大步,佯装着要离去。
程施林一看,略显慌张:说好的讨好公主,怎么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就惹恼了她?失去了公主这个铁打的靠山,她在宫里还不是举步维艰?
眼见唐瑞安要推开门,程施林急忙上前拉住她。
“公主,这宫中,除过你,我再无可依……”
下裙比程施林的话音更先落下,程施林手中拿着那腰封,不知所措。唐瑞安羞红着脸,怒视着程施林,程施林的目光也不自觉的向下。
腿部的线条柔美平滑,白皙的小腿上还伴有几块淡粉的伤疤,程施林又不由的想到自己也因习武受了不少伤,那时,她会大哭,可哭的再久也换不来他人的怜悯,她是没娘的孩子,唐瑞安也是。
她跪在地,怜惜的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些疤痕,可理智还是阻止她去这么做。
“公主……”程施林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心疼意味,“这些疤痕,会如影一般随您终生吗?”
羞耻早已将唐瑞安笼罩,她已经无法去深思这话的深意,只觉得程施林在羞辱自己,抬脚便向程施林踹去,程施林抬手,便捏住了唐瑞安的脚腕。
“公主,您的气性与我相较还是略显逊色,堂堂公主,怎可如此气躁?还有,我想问你,那日为何不拿出真本事与我打斗,你明知道我会伤你性命。”程施林抬起头,像是迫切想知道答案一样。
“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没有用上真本事?”唐瑞安把脚踩上程施林的大腿,一副无赖的模样,“我若说,那便是我的真本事,你又该当作何?”
“那几剑,剑剑空响而无实伤,公主若真是如此,圣上早就会派你去和亲。”程施林拿起地上长裳,丝绸的衣服如同清凉的水在她手心。
“诛九族之人,明明连性命都不该有的,但是现在却能侍奉起公主,我想你并不全是圣上的意思,唐瑞安。”
听到程施林直呼自己大名,唐瑞安显然是有些气急败坏,她一把夺过自己的下裳。
“把我从刑场带回,安排我做贴身侍女,这都是你的主意,永乐公主,你对我,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巴掌落在程施林脸上,她先是闻到了淡淡的清香,后来才是阵阵痛感。
“我对你有目的,我能对你有什么目的?我乃今朝最受宠的公主,什么不是在我掌心?连这天下都有我的一份,难道你比这天下还珍贵?值得我去接近?连你的命都在我手上!”
唐瑞安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一脚踹倒程施林,坐在她身上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
“咳咳……”程施林被掐的喘不过来气,她感觉自己离死只差一步。
“还手,不推开你就会死,你就甘心这样死在这里?你不是还想利用我吗?回答我,别装死。”唐瑞安松了手,程施林便在她身下大口喘着气。
“我只是想知道……呼……你……为……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程施林捂着自己的脖子,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对你好?我怎么没瞧见?我这般妒忌你,欺侮你,我恨不得杀了你……”说着,唐瑞安的泪也落下,落在程施林脸上,那是温热的。
“圣上到——”公公的声音响在门外。
唐瑞安这才惊觉自己下身并无衣物遮挡,她捡起地上的长裳,胡乱的穿好跪在地上,程施林也并排跪在她身边。
圣上推门而入,还不等永乐公主请安,他就问:“乐儿,朕宣你用膳,为何不去?这满屋狼藉,又是为何?”
“父王见罪。”唐瑞安微微低头,“方才我练马归来,心中不免有狂傲之气,与皇妹在闺阁比试二三招,才误了时候。”
“罢了,乐儿。”圣上挥挥手,出了闺房他对公公说,“将午膳送进公主房来。”
公公嗻一声,一大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回了殿上。
李娘站在房门侍候着。
唐瑞安提着衣摆站起,轻叹了一口气。
“李娘,去替我拿几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就说是我练武不慎摔倒。”唐瑞安道,李娘应一声,又出了房门。
偌大的闺房中又只剩了唐瑞安与程施林,唐瑞安越过程施林,从内室柜中翻出一身白衣丢在程施林面前。
“这衣物,先借与你。”
程施林依旧跪着,低着头不说话,任谁看那也是一副不满的样子。
唐瑞安并未理会,兀自的进了内室,换上了常服,她从帘中看,程施林依然跪着,心中不免的犯起了嘀咕。
是刚刚扇的太用力了吗?唐瑞安在心里想着,掐的时候也太用力了,好像都出血痕了。
再怎么说,这祸也是唐瑞安自己惹下的,她掀起帘子出了内室,蹲在程施林旁边。
“很疼吗?”唐瑞安问,程施林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见程施林这样,唐瑞安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就站起。
“我吩咐了李娘去拿药,今日你应当还未有自己的闺室,今晚你就睡在我的榻上,我去内室睡。”
久违的声响,程施林答:“不要。”
“一定要我出去睡吗?”唐瑞安满面憔悴,“若是你愿意,那我边去就是了。”
“和我睡在一张榻上。”程施林站起,眼角还残留着泪。
那一巴掌唐瑞安定然是用了十成的力,程施林的右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连五个手指都清晰可见。
唐瑞安用拇指轻轻蹭了下那掌印,她轻声问:“还疼吗?”
冰凉的指腹触碰到那红肿的脸时,程施林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唐瑞安还以为她是在害怕,就收回了手。
“你若是不安,要责要罚我都随你。”唐瑞安说着,还将程施林的手拿起放在了自己脸上。
“公主,你若是真心,便请告诉我:你这般待我,究竟是为何?我区区亡命之人,何德能让您从刑场上带回;圣上封我为公主之事,又是为何?我本贱民之命,何能受此祥瑞之事。公主,这些事,请你一一告知,我不愿再做那笼中丝雀,对何事都一概不知,公主,请您开恩!”
唐瑞安又叹一口气:“你对我,当真一概不知?”
“勿再说玩笑话了公主,我一贱民,怎会对您知晓一二?”程施林看着唐瑞安,眼中的泪水又将落下。
“怎的又要哭?”唐瑞安见程施林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也不忍再逼问她些什么。
“公主,我只想知道你为何待我如此好,你我非亲非故,若是无缘由的这般,就算我今日殒命也不得安宁。” 程施林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公主这样做,也定是有道理的,可我却不能这样心安理得的享受您的优待,若是有何事是我可以为您效力的,那尽管吩咐便是。”
“你不认识我了,施林,若我这般……”唐瑞安将自己的发丝胡乱的盘做双环发,“你可知,我是何人了?林儿姐姐。”
瞬间,程施林如被电流击过,头脑中混乱如狂风中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