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海》涵望

4、风过回廊 书页

　　书页被他攥得微微发皱，指尖冰凉，刚才在楼梯间里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慌与窘迫，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散不去，也压不住。他明明已经反复告诉自己，沈知海没有看见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擦肩而过，可只要一想起那道白衬衫的身影，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乱上几分。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响起，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周围的同学都埋着头做题或是记笔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填满了教室里的每一处空隙。
　　温寻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季然尖利刺耳的责骂，一会儿是同学们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一会儿又变成楼梯间里，沈知海平静走过的背影，干净的皂角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身旁的谢望舒察觉到他的失神，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又把自己写满笔记的课本往他这边挪了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别走神，这部分是重点，月考要考的，我帮你划了，下课抄我的就行。”
　　温寻偏头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很浅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个满是陌生打量与无端恶意的班级里，谢望舒是唯一能让他觉得安心的人。不刻意讨好，也不同情泛滥，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在他难堪的时候站出来，在他低落的时候递来一点暖意，不多，却足够熨帖。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上的例题，一笔一划地在课本上抄写着步骤，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心里那片空落落的酸涩。
　　可就算笔尖不停，他还是会忍不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抬眼望向窗外。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香樟的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偶尔有别的班的学生快步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慢慢远去。没有白衬衫，没有清瘦挺拔的身影，更没有那个让他心跳失控的人。
　　也是，他们本就隔着一堵墙，两个班级，两段几乎没有交集的生活。
　　沈知海是主席台中央被掌声簇拥的人，是年级里人人称道的优等生，是站在光里的少年。而他只是缩在教室角落，被人无端指责也只能默默忍受的普通人，连靠近那束光的勇气，都没有。
　　温寻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臂弯里，鼻尖抵着微凉的衣袖，心里那点隐秘又卑微的心动，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不敢发芽，不敢见光，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蜷缩着。
　　这一节课，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刺耳的下课铃声猛地炸开，数学老师合上课本，交代了几句课后作业，转身走出教室，温寻才像是卸下了一身紧绷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打闹声、谈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将刚才的沉闷一扫而空。有人结伴出去接水，有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还有人凑在季然的座位旁，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温寻这边瞟上一眼。
　　温寻装作没有看见，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走，出去透透气，别在这儿待着添堵。”谢望舒收拾好桌面，不由分说地拉起温寻的手腕，带着他往教室外走，“反正下课时间长，我们去楼梯口吹吹风，离这些糟心事远点。
　　温寻没有反抗，任由谢望舒拉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清爽许多，带着夏日独有的草木气息，吹散了一部分憋闷。谢望舒把他带到三楼的楼梯转角处，这里人少安静，很少有同学过来，是整个楼层最清净的地方。
　　“是不是还难受？”谢望舒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吃颗糖，甜的能压坏心情，别因为季然那种人，把自己搞得闷闷不乐的，不值得。”
　　温寻接过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却没能压下心底那丝淡淡的涩。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会儿，”谢望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问，只是陪着他安静地站着，“不想说话就不说，我陪你待着。”
　　温寻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往下望去。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楼下的花香飘上来，阳光斜斜地洒在台阶上，铺成一片暖黄。就在他视线随意扫过一楼楼梯口时，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一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熟悉的白衬衫身影。
　　是沈知海。
　　他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回来，正低头看着书页，慢慢往楼上走。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连垂眸看书的样子，都格外惹眼。
　　温寻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谢望舒身后缩了缩，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望着那道慢慢向上的身影。
　　他怕沈知海抬头，怕被看见，怕这片刻的安静被打破，更怕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被那人撞个正着。
　　沈知海走得很慢，目光始终落在手里的习题册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往三楼转角的方向看一眼，就那样平静地走过二楼，径直走向了自己所在的班级，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三楼的转角处，有一个人，正屏住呼吸，偷偷望着他。
　　直到那道白衬衫的身影彻底消失，温寻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变得湿漉漉的。
　　嘴里的糖果渐渐没了甜味，只剩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涩。
　　就算再次遇见，他也依旧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远远仰望，连被多看一眼都不敢奢求的人。
　　温寻轻轻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将视线从楼梯口收了回来，望着远处飘着白云的天空，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就这样吧。
　　远远看着，就很好了。
　　至少，他没有打扰到那束属于别人的光。

作者有话说

　　这边说一下，温寻与谢望舒为纯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