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海》涵望

3、遇见 他

　　他的脚步顿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那叠试卷，白衬衫被阳光晒得泛着暖光，腕骨的冷白和布料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温寻早已乱成一团的心里，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温寻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比刚才被季然指责时还要滚烫。他慌忙低下头，用怀里的书本挡住大半张脸，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眼泪还没完全擦干，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书本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痕迹。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还是被沈知海看见了。
　　沈知海的脚步顿了半秒，却也只是半秒。随后他就走了
　　温寻松了一口气，好险，他没看见。
　　他没看见自己的糗样，没看见自己哭鼻子，没看见自己被人骂得抬不起头的样子，不用面对他的探究，也不用接受那份让他无地自容的同情。
　　可心里空落落的那块，又酸又涩。刚才被季然指着鼻子骂，被全班人盯着看，所有的委屈憋在心里翻涌，撞见沈知海的那一刻，温寻竟偷偷盼着他能看见，盼着他能问一句怎么了——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结果他真的像没看见一样，走得干脆。
　　温寻抬手抹了把脸，把残留的眼泪擦干净，指尖碰到泛红的眼眶，又涩又疼。他抱着书慢慢站起来，膝盖麻得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刚才季然的话还在耳边绕，那些刻薄的、伤人的，还有同学们窃窃的议论，像针一样扎着心口。
　　他低头拍了拍书上的灰，又把皱巴巴的页角小心翼翼地抚平，深吸了一口气。离上课还有段时间，总不能一直躲在楼梯间，更何况书包还在教室的抽屉里。
　　温寻攥紧怀里的书，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像是在犹豫。他怕再撞见季然，怕面对班里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可又别无选择。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里面瞟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恢复了喧闹，几个男生还在讲台旁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笑，季然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侧身和旁边的女生聊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完全看不出刚才那般激动易怒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温寻的心沉了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他放轻脚步，尽量贴着墙根往里走，想趁着没人注意，赶紧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
　　可刚走到第三排课桌旁，就听见季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拔高：“有些人就是没眼力见，自己做错了事，躲起来哭一场就完了？真以为没人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温寻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知道季然是在说他。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被按了静音键，骤然小了下去。刚才还在打闹的男生停了动作，凑在一起说笑的女生也收了声音，几道目光像带着重量似的，悄悄落在温寻身上，有好奇，有观望，还有些顺着季然的话，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温寻的脸瞬间又烧了起来，比刚才在楼梯间还要滚烫。他攥着书本的手指更紧了，指节泛白，连带着怀里的书都微微发颤。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瓷砖缝，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分。
　　季然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刻薄：“自己走路不长眼，撞了人还装委屈，真当抑郁症是挡箭牌？还是觉得哭一场就能博同情？”她旁边的女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劝了句“别说了”，可季然像是没听见，反而说得更响了：“我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人这么一搅和，现在头还疼呢。有些人就是故意的，见不得别人清静！”
　　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温寻的心里，让他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瞬间涌了上来。眼眶又开始发热，他咬着下唇，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快点把自己藏起来，远离这一切。
　　温寻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座位走。可越急越容易出错，他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课桌，怀里的一本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了开来。
　　这声响让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温寻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沉，震得他耳膜发疼。他蹲下身，慌乱地去捡地上的书，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半天都没能把散开的书页合拢。
　　就在这时，一只沾着点粉笔灰的白色运动鞋停在了他面前，鞋边还蹭着点走廊地砖的印子，是谢望舒那双穿了半学期的旧鞋。
　　温寻捡书的动作一顿，顺着鞋往上看，就看见谢望舒蹲下来，一边飞快地帮他把散落的书页拢好，一边故意大声说：“我靠你这书怎么散成这样，刚才就跟你说别抱那么多，偏不听。
　　他说着，还顺手拍了拍温寻的后背，语气熟稔得像是在吐槽日常小事，瞬间把教室里凝固的气氛搅散了。周围的目光还没完全收回去，谢望舒已经把书塞进温寻怀里，拉着他往座位走，嘴里还念叨着：“快回座位了，下节数学课，老班要抽查作业，你昨天那道函数题写对了没？”
　　温寻被他半拉半拽地回到座位，脑子还有点懵。直到谢望舒坐回他旁边的位置，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低声说：“没事了，别理她。”他才回过神，鼻尖一酸，差点又红了眼眶。
　　谢望舒是他在班里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候却总能站出来。刚才在季然骂他的时候，谢望舒就皱着眉想过来，被同桌拉了一把才没动，现在终于找机会帮他解了围。
　　温寻低着头，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小声说了句：“谢了。”
　　谢望舒摆了摆手，假装在翻数学书，声音压得更低：“跟我客气什么。不过说真的，季然那德行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看你好欺负。下次再这样，你直接怼回去，有我呢。
　　温寻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谢望舒是为他好，可他性格就是这样，遇到事只会往心里憋，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时，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温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黑板上，可刚才的画面还是在脑子里打转——季然的指责、同学们的目光，还有谢望舒蹲下来帮他捡书的样子。
　　他偷偷抬眼，望向窗外的走廊。刚才在楼梯间撞见的沈知海，应该已经回到隔壁班的教室里了吧。阳光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在走廊的瓷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温寻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数学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