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这个秋天比以往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来得更丰饶。森林与山脉献出无穷尽的甘美果实供动物们享用,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糖浆气味。有时,忍冬和白菜散步时,还会见到倒在浆果丛中的小鸟。他们没死,只是吃了太多在枝头熟作佳酿的果子,醉倒了。
当然,本着不浪费半点食物的原则,白菜总会顺带着把那些小羽毛团子一口吞掉。这就是乐极生悲了。
在这个安逸餍足的秋天里,太白山中的动物们都感到很幸运,纷纷感谢山神大人赐予他们这般那般美味的食物。忍冬却隐隐有些担忧。他想:太白山在秋天放干了滋补的血,到了冬天,祂的血管就会干瘪而枯竭,这个冬天可能会有些难熬。
思虑至此,他更加努力地吞食浆果草叶,也没忘了督促白菜勤奋捕猎,并且不能浪费食物,要把大家辛苦长出来的肉和脂肪都吃掉才行。
“知道啦,忍冬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白菜很听忍冬的话,所以他也没日没夜地储存营养,直吃得肚皮溜圆四脚翻天,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看起来倒是温柔无害多了。
除此之外,忍冬还衔来许多软和的干草枯枝铺进窝里作垫料。考虑到入冬后会有寒风吹进来,这只聪明的狍子用泥巴在洞口内固定了一排自然下垂的藤条,能够挡风御寒的同时,又不会妨碍他们进出巢穴。
一整个秋天,忍冬不是在吃饭睡觉,就是在储存食物、加固巢穴,每天都忙忙碌碌不得安宁。有时他也会暗自怀疑:自己的判断真的是正确的吗?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多为将来作打算总没错。
在某一个凛冽的清晨,照例,白菜和忍冬蜷缩在一起取暖。白菜在梦里听到了什么东西轻轻剥落的声音,睁眼一看,只见忍冬的脑袋变得光秃秃的,那对角新脱落不久,像是被残酷折下的树杈。
“忍、忍冬!”白菜怕得要死,连忙推搡起熟睡的狍子,“你的角怎么掉下来了?生病了吗?这次换我来为你采药吧!”
忍冬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见了那对被白菜珍重捧在爪间的落角,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用前蹄朝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这么有决心?那就去采些彼岸花和大黄来。”
“没问题,等我的好消息吧。”
白菜跟了忍冬半年,耳濡目染之下,也略懂了些常见草药的特性,信心满满要出去采药。可当他从藤条帘下探出头时,一团冷冷的雪恰好落在他的鼻头上,害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忍冬,外面下雪了。”白菜退回洞穴内,抖掉身上的雪屑,嘟嘟囔囔,“怎么这么快就冬天了。”
忍冬淡淡地“嗯”了一声:“到了冬天,我的角就会自然脱落,不是生病,别担心。”
“哦……原来是这样。但是你的角很漂亮,掉了有些可惜。”
“明年还会再长出来的。”
一夜之间,天气就变得这般寒冷,昨日还是秋风送爽,今天就冷到呵出的热气会瞬间结为寒霜。
长白山和太白山上都不缺冰雪,所以他们都没有趁着初雪去外面撒欢打滚的好兴致。
尤其是忍冬体弱畏寒,自然不想冒着寒风去雪地里受冻。他很有先见之明地储藏了很多干草树叶,口感相对好一些。若是寒冬漫长,这些存粮都吃光了,也就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啃树皮了。
“对了,昨夜天冷得急,说不定会有动物来不及御寒取暖就被冻死。”忍冬提议道,“你把他们吃了,或者拖回来埋在稍远一点的雪地里,以备不时之需。”
白菜更喜欢亲手猎来的鲜肉。可是他又很听忍冬的话,仔细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就高高兴兴地去办了。
“小心点啊。”
忍冬还想追出去再叮嘱几句,可雪地上只留一串漂亮的梅花脚印,哪里还有白菜的身影?
多亏忍冬半个秋天里的精心准备,现在,他们的巢穴温暖又舒适,飞雪落不进,冷风吹不到,等到天气暖和起来,融化的雪水也会顺着天然的坡度流到外面,保证窝里总是干爽的。忍冬扯了几团干草盖在身上当被子,心里惦记着白菜的安全,无所事事地赋闲了一整天。
日暮之时,白菜一路小跑着回来了。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忍冬身上亲昵地蹭来蹭去,生怕那份寒气渡不到这位柔弱的同伴身上似的。
忍冬粗略地扫了一眼:白菜的肚皮圆圆鼓鼓,想必今日收获颇丰,破碎的兔子、青蛙和野鼠在他的胃中被腐蚀殆尽。似乎是为了不招惹他反感,白菜特意在外面把嘴边和爪子上的血迹清洁得干干净净。
“忍冬说得没错,外面真的有很多被冻死的动物。”白菜懒洋洋地靠在忍冬身边,翻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呜……吃撑了……”
忍冬扭过脖子,额头抵在白菜的额前蹭了蹭,这是豹子们所惯有的礼节。
“既然如此,就早些休息吧。”
忍冬也有点困了。白菜正处在最为青春活泼的年纪,依偎在他身边时就像个火力旺盛的小太阳,又软又暖和,烤得他也昏昏欲睡起来……他把脑袋垫在白菜的肚皮上,眼皮沉重,意识也渐趋模糊。
“呜呜……我们死得好惨哪……”
耳边忽地飘进一声幽怨的叹息。忍冬被这叹声吓了一跳,立刻从白菜身上弹起来,尾巴上翻露出雪白的软绒。他机警地转着眼珠和耳朵,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概是我听错了。”
忍冬心有余悸,反复确认附近没有第三者后才慢悠悠地趴回到白菜的肚子上。
肚子……圆滚滚的肚子……被食物填满的肚子……
就像是过往的常识已经粉碎、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他与白菜之间的关系一样,他蓦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那声音或许是从白菜的肚子里飘出来的。
巢穴中储藏着许多草料,足够忍冬消耗上好一段时间。但一直一直躲在窝里不见阳光于健康有害。而且,白菜也觉得自己外出散步太无聊,如是几次,就要咬着忍冬的尾巴把他拖出去一起晒太阳了。
忍冬知道白菜只是做做样子,根本舍不得用力咬他的尾巴,干脆耍起赖皮,把头埋进漫出淡淡香气的干草里,抗议道:“天气太冷,我才不出去。”
“可是,今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冷。”白菜见咬尾巴也不奏效,只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简洁些概括,就是软磨硬泡,“而且,我们就只在附近转转呀,天冷随时都可以回家的。走嘛走嘛。”
白菜像只大黑虫一样在窝里拱来拱去。经过一个秋天的积累,他的身量与真正的成年豹子相差甚微,凭着一身蛮力,就把态度稍稍软化的忍冬从温暖的巢穴里挤了出去。
“白菜!你这家伙!”
忍冬正想很少见地冲白菜发火,却发觉对方并没有骗他。这的确是初冬里一个非常明媚、非常温柔的午后,没有风、没有雪,只有残存着些许热量的太阳,挂在光秃秃的树林上方有点无奈地微笑着。
有秋天里那些浆果的滋养,忍冬的皮毛变得厚厚的,并且油光水滑,抵御这点寒冷绰绰有余。
于是就这样仓促而愉快地决定了。忍冬和白菜并肩而行,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散步。无关觅食,无关生存,仅仅是为了在冬日里找个由头闲聊,顺便看看太白山里银装素裹的风光。
不知走了多久,白菜机灵地竖起耳朵:“嘘——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噼里啪啦的声音。”
忍冬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过是到了做‘那件事’的时令。”
“做‘那件事’?‘那件事’又是‘什么事’?”
白菜好奇极了,眨巴着清澈的金色圆瞳,那副无知懵懂又纯净的模样与庞大的身躯不太相符,却也不像演的。
“啊,‘那件事’自然就是……”
对动物们来说,时令至,阴阳合,雌雄交.媾孕育新的生命,此乃天经地义,本没什么值得羞耻的。可是,忍冬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盯得心虚不已,支支吾吾半天也给不出个确切的说法来。
白菜等不到答案,就自己去寻求答案。他跑向那声音的方向,要去看个究竟。忍冬也只得气喘吁吁地跟上去。
至此,事态发展得诡异起来:一豹一狍为了不暴露身形,挤挤挨挨在一团铺满积雪的乱糟糟的枯草堆里,窥视着不远处的梅花鹿群。
白菜担心被鹿群发现,只能凑到忍冬耳边说悄悄话:“那些鹿为什么要打架呀?他们不是同伴吗?”
忍冬也压低了声音回答他:“这些都是雄鹿,他们斗角打架是为了……嗯,呃,就是……爱情。你看,旁边还有一些雌鹿对吧?”
“嗯嗯,看见了。”
“雄鹿们打得你死我活,最终的胜利者才能得到雌鹿们的认可,然后他们一起生很多小鹿。鹿群就是这样延续下去的。”忍冬采取了一种童话式的口吻,“他们一般在秋天里做‘这种事’,只是今年冬天来得太早太早了。”
白菜大为不解:“你是说,一头雄鹿,要和所有雌鹿生小鹿吗?好奇怪哦,为什么雄鹿能同时爱上所有的雌鹿呢?”
“嗯,这大概是因为,鹿和豹子有各自的生存方法吧。无论过程如何、形式如何,最终他们都成功生出了新的小鹿和小豹子,这就够了。”
“嗯……还是不太能理解……”
白菜嘀嘀咕咕。虽然他还没经历过第一次情期,但隐约觉得繁衍应当是一件极为隐秘的事,一次只和一个对象完成才对……
好在他没多缠问。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很快,注意力就完全被激烈打斗的雄鹿们吸引了。
最终,一头膘肥体壮的壮年雄鹿获胜,他甚至还撞断了几个竞争对手的鹿角。这样强壮的鹿,就算是成年豹子也不敢轻易挑战。雄鹿趾高气昂地瞪了其他雄鹿一眼,然后来到雌鹿们面前。
忍冬有些难堪地别开眼神:自己路过繁衍现场是一回事,和白菜一起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头还没来得及更换毛色的美丽野兽,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心神荡漾,毛茸茸的粗尾巴焦躁地在雪地上轻轻拍打。
“白菜,你还小,别看……”
“啊?这就结束了吗?”
电光石火之间,雄鹿迅速结束了一场生命大和谐。
白菜不免感到些许失望。在他的想象中,这种情情爱爱的事要来得更加缱绻、更加绵长,不说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吧,起码也要咬住对方的脖子说点腻腻歪歪的话吧,就像那些春末在枝桠上唱情歌的雄鸟一样。
“当然了。‘这种事’拖延太长,遇到危险怎么办?”忍冬悄悄松了口气,转而一派正经地回答白菜的疑问。
白菜没搭腔,只是暗想:“这种事”比他想象中的平淡多了!
太阳西沉,温度变低,忍冬有些遭不住了,执意要快点回到窝里躲避凛然渐起的寒风。还在长白山上时,他还没有这般怕冷,想来是被异常丰饶的秋天养得娇气了。白菜若有所思地跟在后头,雪地上拖曳出一串庞大的梅花和一串相较之更为纤巧的獠牙。
刚入冬那几日,天气虽冷,却也有阳光明媚的时候,有时还能在积雪下挖到清甜味美的浆果。动物们大多不把今年异常提前的冬天当回事。至于那些一夜之间冻死的同伴们,他们不过是身体太弱、运气不好罢了。
可是,大约过了十天之后,情况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气温骤降,山中连着下起了几天几夜的暴风雪。忍冬时常在睡梦中被冻醒,别无他法,只能拱开白菜的肚皮,一头埋进那厚厚的毛皮里面。他对捡来的小火炉还是很满意的。
“这个冬天恐怕会很难熬。”他这般细心叮嘱白菜,“这几日有暴风雪,我们先不出去,等雪停之后我再想几个法子,把我们的窝好好加固一下。”
因着外面大雪纷飞,总不好叫白菜肚饿的时候冒着被冻死的风险在洞穴外进食,忍冬特许他把提前埋藏好的食物拖到巢穴里面来。那些尸体都被冻得硬梆梆,解冻一会后,又散发出了各自的肉和毛发的气味。
忍冬不太舒服,但终究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了个方向咀嚼草料,屁股朝着白菜的方向。
他的同居者是危险的食肉动物,会残暴地将尸体一撕两片,而自己也恰好是食谱的一环。他一直都知晓身边的危险源,只是掩耳盗铃,假装不曾看见。
一直以来,白菜都是躲着忍冬进食的。眼不见心不烦,忍冬也就选择性地忽视了事实,沉溺于与天敌相亲相爱的美梦之中。
年幼的白菜是否也同样被山神面前许下的誓言冲昏了头脑呢……
似乎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现在的白菜食物充足,还没有把他当成精心饲养的储备粮,吞食掉几只大耳朵肥兔子之后竟然若无其事地凑到忍冬身边,要像平时一样亲昵地蹭蹭额头、然后再舔舔毛。
忍冬敏捷地躲开了白菜的示好,反身一蹬,就轻巧地跳到巢穴里的另一边去,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警惕地站在那里,并且有些烦躁地抖了抖耳朵和尾巴。
白菜一头雾水,在他的概念里,他可是和忍冬天底下第一好呀。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他自己也觉得委屈,现在的他长得有两个忍冬那么大,为了不伤害到对方,想要撒娇耍赖都要时刻收着力气,不能像在妈妈身边时一样乱来。他记得刚刚明明还没有碰到忍冬,对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呢。
忍冬也觉得是自己过度反应了,尴尬地解释道:“抱歉,今天心情不太好,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白菜回想起之前他们闲聊时,忍冬提到过他故乡那边的事情,有些没花鹿会因为冬天里晒不够太阳变得心情低落,或者暴躁易怒。
“唉,等到雪停之后,一起去晒太阳。”也只能这样打算着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入夜前,忍冬衔着草料为自己搭了一个保暖用的小窝,这就是不要和白菜依偎在一起取暖的意思了。不管白菜如何踩奶、如何嘤嘤叫着撒娇,他都执拗地钻进草料堆里,态度十分坚决。
这下,心情低落的变成白菜了。
他绕着那个窝中窝转了好几圈,见毫无转圜余地,气恼地一爪子拍塌草窝,然后把那团干草连同里面发抖的没花鹿全都抱住,无视了那点微乎其微的抱怨声,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这几天,忍冬心乱如麻,白菜也莫名变得暴躁。暴风雪把他们困在狭小的巢穴里,虽然还没有发生什么惨烈的流血事故,小的摩擦却是在所难免的。
忍冬伶牙俐齿,争吵中总能不落下风,而白菜嘴笨,想不出什么反击的话,憋了半天,只能用尾巴重重拍击地面发泄情绪。
他已经不是年幼的、娇小又可爱的小黑豹了,“啪”的一声,把忍冬吓了一大跳,尾巴翻白身体后倾,一副随时要弹开的模样。
惊骇之中,忍冬也不由得重新审视他这位生长出了美丽的攻击性的同伴,从金色的竖瞳,到颤抖的胡须,到亮出锐甲的白爪,再到那条鞭子般的尾巴。他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这只漂亮的豹子铭刻在心底一起带到天涯海角去似的。
末了,他率先示弱:“抱歉,是我错了。天色不早了,先睡觉吧。”
他主动黏到白菜身边去示好。白菜没说同意,却也没开口反对,只是抬起一边的前爪给他留了个可以钻的空隙。忍冬一头扎进梦寐以求的热量中,满足地叹了口气。他能感受到两颗心脏隔着两层肚皮,或因愤怒,或因恐惧,共鸣跳动。
稍微沉溺一会儿也没关系……反正,这就是最后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