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某一天,世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太阳依旧升起,月亮依旧落下,人类却失去了原本的形体,反倒有了毛绒绒的兽耳与尾巴。

      仔细观察还会发现,太阳明亮的边缘散落出乌黑鎏金的鸟羽,月亮的暗面藏匿着绒球般的兔尾巴,星星变成了会发光的仓鼠团子,吱吱叫着爬满了毛毯一样的夜空。

      总的来说,无事发生,天下太平。
      __________

      忍冬在太白山深处捡到一只黑豹。

      且不要问这只本应在长白山上啃树叶的狍子为何会出现在太白山,医者仁心、兽命关天,他想着,就算是凶兽,也先把这害了热病的家伙救过来再说。

      他打量了几眼这只黑豹:毛色稍浅,体型与自己差不多,显然是一只幼豹。可能是断奶后被母亲赶出领地独立生活,却因还没有完全成熟,生病了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只会咬住尾巴抖个不停。

      用人类的语言来说,青春期也只开了个头呢。

      忍冬抬起前蹄踢了踢那个毛绒绒的屁股,没有反应,看来脑子已经烧糊涂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咬住小黑豹的尾巴,四蹄并用连踹带踢,勉强把对方拖到更隐蔽些的灌木丛中。

      这里地处偏僻,空气中没有其他捕食者的气味,暂时是安全的。

      “小家伙,躲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忍冬咬断几枝气味浓烈的枝条,盖在小黑豹的身上,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在他钻出灌木丛的一瞬间,蜷缩在枝叶底下的黑豹呜咽了一声,听起来着实可怜极了。

      忍冬在覆盖着一层黏腻青苔的石板路上奔跑着——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地上的人类全都消失不见,但一些造物却很幸运地存留了下来。

      与他亲善的梅花鹿们见了,都好奇地问道:“从外面来的没花鹿,你这么匆匆忙忙的,是要到哪里去?”

      忍冬没有竖起尾巴露出醒目的白毛,所以大概是没有危险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没有时间停下来给梅花鹿们讲故事,只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有事要做”,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梅花鹿们倒是有心帮忙,只是那狍子不知为什么事心焦得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苔绿色的石阶上哪里还有他棕黄色的身影。

      其实,忍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身为柔弱的猎物,见了再落魄的捕食者,第一反应都是逃跑才对吧?但他没有,而是卖力寻找治疗热病的特效草药。

      等到那只黑豹的病情稍缓,自己一定会被当作储备粮吃掉吧……

      但是,从他还没有离开长白山时起,行医问诊、相亲相爱……已经很习惯于做这样的事情了。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这次所施惠的对象是个危险的家伙。

      这样想的话,他还真是个傻狍子。

      确认并未被可疑的生物追踪后,忍冬才放下心来,衔着辛苦采来的草药回去找生病的小黑豹。

      那可怜的孩子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听到脚步声也不知警惕,反倒发出点亲昵的呼噜呼噜的声音,香喷喷的猎物倚靠在身边也激不起半点食欲。

      忍冬也稍稍舒了口气,将几片草药塞进小黑豹嘴里。可对方或许是嫌弃那份苦涩,“呸”的一下,反将那救命的草药吐掉了。

      “还真是个小孩子啊。”

      对付这样的幼崽,忍冬自有一套妙招,只不过往日里这任务总是交给幼崽的亲生母亲,今日却是要他亲力亲为了。他将几片草药细细嚼碎,做足十二分的心理准备后,才敢跪在地上脑袋凑近,将汁液哺给虚弱的小黑豹。

      这在人类的观念里是不太卫生的给药方式,但这里是动物世界,问题不大。况且,对豹子来说,这说不定是类似于鸡翅包饭的性质呢。

      如此反复几次后,忍冬也感到有些疲累了。小黑豹身上很暖和,他也就扯了几簇嫩枝呆呆地咀嚼着,缩在高热的毛绒里渐渐睡着了。

      像狍子这样的食草动物,无论是嫩叶、果实还是根须都要嚼一嚼,恰如传说中的“神农尝百草”一般,尝得多了,也就慢慢地懂了药理。这样灵慧的狍子们聚集起来,就是药宗一脉的雏形。

      数年前,一只怀孕的母狍将产,却被一匹饿狼纠缠。关键时刻,为了保护幼崽,她以身为饵换得孩子的存活。不幸的是,她奋力保下的幼崽因在寒风中吹拂太久落下病根,每每发作之时,总会四肢乏软意识模糊,一头栽倒在地上。

      尽管如此,这只小狍子还是很艰难地活下来了,并且精通各种草药的药性药理。或许,这就是久病成医吧。

      大部分时间里,狍子都是独居生物。没有同类暖烘烘的身体簇拥着,忍冬很难度过苦寒的早春与秋深,干脆离开了长白山,一路向南,想要寻觅到更加宜居的温柔乡。

      虽然太白山的气候也温和不到哪里去吧,好歹本地的梅花鹿群都很愿意接纳他。

      不过,这段时间要照顾这么一个可怕的家伙,为了不给他们惹麻烦,最近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这是忍冬此生第一次挨着豹子入睡,意外地感觉温暖又柔软,被紧紧抱住就像回到母亲的羊水和胎盘里一样,一不小心就睡死过去。

      再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今生见过最恐怖的一幕:自己的脖颈被苏醒的小黑豹舔得湿淋淋一片,棕黄色的绒毛向着一个方向倒去,又被长满倒刺的舌头舔到另一个方向去。

      “?!!!”

      忍冬被吓得魂飞魄散,奈何小黑豹两只雪白的前爪都压在他身上,根本动弹不得。他知道行善也可能被忘恩负义的道理,只是这报应来得未免太快了!

      小黑豹注意到忍冬睡醒后就停下了舔毛的动作,转而以锐利的金色竖瞳盯着忍冬看。然后,像是突然有了食欲似的,把忍冬肚皮朝上地彻底按倒在地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食草动物的生存危机雷达在脑内响个不停。忍冬抖如筛糠,心跳如擂鼓,毛绒绒的胸脯急促地膨胀又坍缩。

      但好歹他也是个有学问有头脑的机灵狍子,这种情况下一味求饶是没有用的,于是强忍着本能的恐惧,努力维持平静,谈判道:“你的病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现在把我吃了,以后也不会有其他的动物来帮你采药治病的……”

      小黑豹疑惑地歪歪头,紧接着又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咬下去。

      “别吃我……呜——!”

      忍冬绝望地闭上眼睛,在被小黑豹咬住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哀鸣,下身颤抖着流出点不堪的白浆,几撮洁净的软毛都被打湿成绺,脏兮兮地垂着。

      “啊,对不起……”

      小黑豹并无恶意,他只是在忍冬的嘴筒子上轻咬一口表示喜欢,哪知会惹得他伤心得哭个不停呢?

      他还没经历过第一次发情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嗅到那点微妙的气味后也只以为是忍冬身体不适,殷勤地在湿润的毛发上舔个不停,更叫劫后余生的狍子哀号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黑豹再天真,见了忍冬这惨兮兮的样子,也知道是好心办坏事,连耳朵都耷拉下来,连忙道歉。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水汪汪的,作出一副狸奴犯错时才会露出的可怜情态。

      “不、不怪你……”忍冬气喘吁吁地宽慰道。此狍道德水平略高,实在没办法对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崽子发火,只能装作无事发生,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沾染的草叶和浮灰。

      “你要去哪儿?”小黑豹问。

      忍冬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我看你刚才生龙活虎的样子,也不太像还很虚弱的样子。既然病好得差不多了,那我也就该走了。”

      小黑豹急得要哭,下意识要一口咬住忍冬的后蹄,却又后知后觉地收敛了本能,像松脂一样黏到忍冬身边撒娇示弱:“哪里的事,我还病着呢,你看,咳、咳咳,头好晕呀,我又发烧了吗,呜呜呜呜……”

      这演技太过拙劣,忍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素闻食肉动物狡诈无常,这娇憨的小崽子(其实体型和忍冬差不多大了)是否也在谋划着要骗取他的信任然后偷袭呢?

      忍冬冷冷地抛下一句:“恕我无能为力。”紧接着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他心里也是很没把握的,在食肉动物中,豹子以迅捷见长,如果被追上的话也是死路一条……

      可小黑豹并没有追上来。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心中的一个声音说:“太好了,得救了!现在就去找梅花鹿们汇合吧。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我也不再多管闲事了。”另一个声音却弱弱地提议道:“可是,万一那个小家伙没有说谎呢?”

      忍冬还是没耐得住良心的拷打,当然也可能只是狍子好奇的天性所致啦,探头探脑地回去,见小黑豹依然在那里,很失落地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团枯萎的水藻。

      “小家伙,还是不舒服吗?”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忍冬就后悔了,因为那只小黑豹听到他的声音后立刻抬头,两眼放出精光,野猪下山一般扑过来,若非他身体轻灵,恐怕要被直接撞飞出去。

      “我就知道你只是吓唬我玩……呜呜……”小黑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贴过来,在忍冬的前腿上蹭来蹭去,“你要去哪儿呀,我也想去。”

      “毛弄脏了,我去附近的小河里洗干净。”

      “我也跟你去,可以吗?”

      “你昨晚还在发烧,现在不能下水……”这话在忍冬的嘴里转了个弯,再说出来又是另一个样子,“也好,你跟我来吧,不过记住,只准喝点河水,不可以下水,会着凉的。”

      河水很清。忍冬将身体浸泡在水中,只露出长着一对狍角的脑袋。他的角和成年雄鹿的相比要逊色得多,或许这就是鹿群愿意接纳他的原因吧。

      小黑豹也想下水和忍冬一起玩。但他有些担心会再次惹对方生气,只能苦闷地蹲在岸上,看那个棕黄色的身影在水中悠哉悠哉地游来游去。

      “嘻嘻,原来是个旱鸭子!”一只胆大的兔子嘲笑道,“不会游泳,只能对着水里的没花鹿流口水!”

      小黑豹才不屑于发火。他当然会游泳了,只是因为忍冬关心他,所以才叮嘱他一定要在岸上好好待着,那蠢兔子又懂什么!

      见小黑豹不为所动,胆大的兔子眼珠一转,又想了个坏主意,大声嚷嚷道:“哎呦,宝贝儿,你不会是暗恋那只没花鹿吧!豹子和鹿不同族,你俩还都是公的,没戏,没戏!再说了,那没花鹿有什么好的,连好看的花纹都没有……”

      话音未落,恼火的小黑豹就闪电般地扑上去。兔子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一口咬穿了身体,微弱地挣扎几下后就不动了。

      “哼!叫你说他坏话!”小黑豹得意洋洋,报复般地甩动兔子的尸体,把它扯成血淋淋的好几片。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是忍冬洗干净皮毛后上岸,甩掉了身上挂着的水滴:“小家伙,你这是……”

      小黑豹感觉他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立刻把兔子支离破碎的尸体藏到背后,尽管如此,也没有时间抹去嘴巴和爪子上沾染的鲜血了。

      忍冬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会捕猎啊。”

      小黑豹又怕得要哭,赶在忍冬呵斥之前迅速认错:“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冲动,以后再也不会伤害其他动物了,请……请你相信我,我会改的……”

      忍冬感到有点好笑:“豹子改吃素,过不了几天就会饿死了。”

      “什、什么?”

      “有的动物食肉,有的动物吃素,这是各自的天性,没办法改变,强迫自己吃不该吃的食物反倒会生病。”忍冬淡淡地说,“弱肉强食,这是自然法则,就算你要吃的是我,我也……”

      “呸呸呸,不准再说了!”听到这里,小黑豹背上的毛全都炸开了,“我这么喜欢你,才不会吃掉你呢!”

      “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山神大人赏赐给我的医生,所以我是不会吃掉你的!”

      这话有搪塞之嫌,但太白山中的动物的确相信着山神大人的存在。传说,山神大人是一黑一白两条神龙,虽然不屑于在凡类前显露真神,却无端创造出许多神迹,厉害得很呢!

      “那就一言为定了。”忍冬皮笑肉不笑地说。

      其实,他并不信太白山中的山神能保佑他无虞。他只信仰长白山中的玛鲁神。这样说,只是为了哄小崽子开心的。

      小黑豹很高兴,竖起毛绒绒的大尾巴,提议道:“不如,就请山神大人来为我们作证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忍冬。你呢?”

      “我……我叫白菜。”他想,白菜这种听起来有点敷衍的名字,听起来和“忍冬”这种美丽的名字就不搭配,“咳咳,请山神大人作证,我,白菜,就算饿晕在雪地里面,也不会啃忍冬半根尾巴毛,就这么说好了!”

      忍冬是一只成年的狍子,自然懂得敌人的诺言比羽毛还轻的道理。可白菜不过是个幼稚的小崽子,既然他都请出山神作为诺言的见证人了,那姑且就信他一回吧。

      据白菜自己说,他之所以叫白菜,是因为他的妈妈怀孕时有一怪癖:身为如假包换的食肉动物,却对山中的野白菜情有独钟,故而给幼崽中最小的那个取名为“白菜”。

      “这样呀。”严霜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唔,我想想呀……”此时已经是金色的秋天了,白菜好像又长大了一点,踩在落叶堆上的时候,那些树叶和枯枝都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成为一个季节里相安无事的同伴了,“其他的孩子都死掉了,所以妈妈非常疼爱我。”

      忍冬自觉开了个不那么愉快的话题,有些愧疚,可白菜却完全不伤心的样子。

      “后来妈妈生了病,也死掉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么大,没有奶喝,饿得嗷嗷叫唤,差点就要饿死了。”白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山神大人托梦给我,说妈妈的灵魂回到了他们身边,妈妈的身体留给我填饱肚子也没关系。”

      “啊。”忍冬有些意外,他们只是闲聊,可没想到过会聊到这种事。

      “多亏了妈妈的肉,我才能活到现在。”白菜有些怀念地说,“可是,虽然肚子填饱了,我还是感到很寂寞,于是每天向山神大人祈祷:如果不能把妈妈还回来的话,给我一个新的同伴也好呀。然后,忍冬就突然出现了!”

      说到这里,白菜很高兴,他又忘了自己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年,却也是只颇具力量的凶兽了,至少压制一只柔弱的狍子是绰绰有余的。他没轻没重地把忍冬扑倒在柔软的枯叶堆上,在嘴筒子上舔个不停。

      “一定是因为山神大人的旨意我们才成为好朋友的!”白菜的眼睛依旧是明亮的金黄色,但是今日有些明亮过头了,忍冬被那份光辉刺得眼睛痛,几乎要落下泪来,“既然我们都在山神大人面前发过誓,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无缘无故地从对方身边逃走啦!”

      旁边的小树丛里飘出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白菜和忍冬都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落单的梅花鹿被吓破了胆,惊叫着“不好了!没花鹿被豹子吃掉了!”,逃之夭夭。

      忍冬与白菜的食谱很少重叠。白菜知道对方不忍见杀生场面,总是独自外出打猎,吃饱后在水边洗掉血迹再回去。途中还会留心有没有忍冬爱吃的浆果,可以拖回去作为额外的战利品。

      他们也早就抛弃了那片灌木丛,转而在附近的小山洞里安家。新的巢穴里铺满了枝叶和毛发,比之前那个不知道要温暖舒适上多少倍。就连没有结巢习性的忍冬都渐渐地爱上了这个新家,总是非常怠惰地瘫在窝里发呆吃浆果。

      反正这里充满了白菜的气味,其他捕食者也不傻,与其承担两败俱伤的风险,不如用这秋末最后的时间多捕些猎物储存营养。到了冬天,日子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唔,你好像有点胖了。”秋天的尾巴上,白菜照例靠在忍冬身上踩奶,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童言无忌,却句句真实,最近忍冬贪食甜甜的浆果,整只狍都软软的肥肥的。

      “就好像你没长胖一样。”

      “我这是长大了。”白菜舔了舔自己雪白的爪子,嘟嘟囔囔,“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长到妈妈那么大,到时候忍冬就是一路小跑也追不上我。”

      忍冬只是含笑。在他看来,白菜不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幼崽,距离成年还远着呢。

      “唔……不过仔细想来,我好像……”白菜掰起爪子仔细计算起来,“妈妈说我是春天出生的,之前我已经见过一个冬天了……哦,这样的话,明年春天我就两岁了呀。”

      忍冬嘴上恭喜,心里却暗暗琢磨着:幼崽长大之后就不会把什么山神的传言当回事了吧……虽然躺在窝里枕着毛皮枕头吃浆果惬意到要死,但他一只血统纯正的狍子终日和天敌厮混在一起也不是这么回事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