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鱼》顺水推轻舟

14、机场 妈妈只能做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突然，余之珩大喊一声：“你妈。”

　　陆得一闻言“啧”了一声：“余之珩，别说脏话。”

　　“哎呀！不是！”陆得一还没转过头，余之珩就已经拿着手机凑到他面前，“你的妈妈，要跟你微信视频！”

　　陆得一垂眼看去，备注是许雯的来电，他的妈妈。

　　他皱眉，气压瞬间低下。

　　他拿起手机，还是点了接通。

　　“小陆。”手机里出现一个女人，妆容精致，成熟优雅，声音温柔。镜头里她还穿着黑色西装外套，背后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像是会议室里投ppt用的。

　　陆得一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镜头对着天花板。

　　余之珩还坐在他身侧，知道他跟妈妈的关系紧张，不敢出声。但其实余之珩对陈琪的印象并不是那么坏，至少比陆得一他爸好多了。

　　许雯不过就是工作狂了点。而他爸爸陆洲，简直彻头彻尾渣男一个，爱搞外遇，偷吃成性。自己馋就算了，还要扬到儿子面前。余之珩永远都记得小学五年级，陆洲那个混蛋把女朋友带到陆得一面前，让他叫姐姐。恶心得让人想吐。

　　他爸他妈早就异国分居了，一个纽约，一个伦敦。许雯至少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再寄点外国快递回来。而王八蛋陆洲，几百年都没给儿子打过电话了，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吧。

　　不过余之珩一直想不通，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还不离婚呢？总不能因为陆得一吧？

　　也没见两人有多爱多爱陆得一啊。

　　但他从没问过，怕陆得一不开心。

　　“让妈妈看看你，这么久没见了，看看我们小陆长什么样了。”许雯在手机里笑盈盈，说话轻轻柔柔，不急不徐。

　　沉默了一会儿，陆得一还是拿起手机，对着自己。余之珩赶紧往旁边挪了一点，怕镜头扫到他。

　　许雯问：“最近怎么样？”

　　陆得一语气淡淡：“还可以。”

　　许雯轻笑了一下，大概看出儿子不太想跟自己说话，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了，索性单刀直入，直接说事：“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到江城。”

　　一语惊了两人。

　　陆得一的眉头皱得更凶了，他问：“你一个人？”

　　“嗯，”许雯点头，“待两天，三号去北京。”

　　一屋安静。

　　最后，许雯一句：“明天，妈妈希望你能来机场接我。”

　　然后就挂断了。

　　电话挂断，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里的综艺还在不知死活地哈哈大笑。

　　手机还握在手里，冰冰凉凉。陆得一一言不发，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最后却也什么都没说。

　　他无话可说。

　　余之珩见状不对，大脑赶紧思考。凑到陆得一面前，“好了好了，明天，你就去接你妈妈，我就在家等你。我们这次就不出去玩了。本来也只玩得到三天，再说，我们都看了那么多次大海了，也不差这一次。”

　　陆得一抬眼看向余之珩，两人对视。

　　明明陆得一没什么表情，可余之珩就是感觉面前的人特别难过。看着他这么不开心，余之珩心里也在使劲发酸。

　　他把陆得一捞进自己怀里，安慰，“没办法啊，他毕竟也是你的妈妈，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他们给的，法律上不是规定了吗，儿女对父母是有赡养义务的，再说了，她也只待两天。”

　　余之珩思考了一下，又继续说：“这样吧，元旦，元旦放假，我们去山东，去看会下雪的大海，好吗？”

　　陆得一把脸埋进余之珩的肩头，很久，他才闷着声音，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余之珩打车把陆得一送到机场后坐地铁回家了，毕竟是人家妈妈，余之珩在不太好。

　　江城机场就那么大点，陆得一上二楼，很快到了大厅。

　　陆得一弓背，双臂放在栏杆上等她，周围都是翘首以盼的笑脸，只有他的眉头从出门起就没松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余之珩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地铁里，余之珩对着黑乎乎的玻璃随手拍的自己，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灰色连帽卫衣，袖口卷到小臂，蓝色牛仔裤，额前的碎发有些乱。

　　随即余之珩发来消息。

　　小鱼：上地铁了。接到你妈了吗？

　　陆得一懒得打字，回了个“没”。

　　小鱼：啧.jpg

　　小鱼：隔着屏幕都闻到你的怨气了

　　小鱼：你脸臭得能熏死旁边的人了吧

　　1：……

　　小鱼：忍忍，等接完你妈，回来我带你去吃土豆

　　接着余之珩发来一个糊得不行的表情包，一个穿着大红色包臀裙加黑丝的美女露着微笑翘着二郎腿坐在挖掘机里，配字为“生活再惨也要保持女王风范”。

　　这是余之珩十分中意的表情包之一，实用性很强。

　　陆得一不想理他。

　　1：你别玩手机了，一会儿要晕地铁了。

　　不知道余之珩的内耳平衡器官怎么生长的，只要是交通工具，他就没有不晕不难受的，当然，除了自行车和电瓶车。

　　外婆也不是没带他看过医生，没用。但他们的生物老师说，晕车的小孩一般都比较聪明，就是因为小脑太发达了，车子只要一动一停，感觉就非常强烈。有没有科学依据不知道，反正余之珩信了。

　　小鱼：别生气。。

　　1：好

　　陆得一退出微信界面，抬头看了眼信息屏，纽约那班机正在降落。

　　他想了想，还是在手机上预订了一个晚上六点半的餐厅。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人慢慢出来了。

　　人群里，一个褐色卷发的女人推着一个银色小行李箱走过来，气质出众，白色衬衫质感很好，腕间一个白色手提包，一条黑色西装裤，配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只化了一点淡妆，却韵味十足，正在接电话，不知道电话中说了什么，此刻她微微皱眉。

　　精神饱满，一点坐了一整天飞机的疲惫样子都没有，完全一副高能量精英人士的模样。

　　这就是他的妈妈许雯，一名优秀的咨询师。

　　陆得一慢慢直起身子，见妈妈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只是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手机上。

　　两人对视一眼，许雯就将行李箱微微朝陆得一的方向推了一点，陆得一拉过行李箱，两人往出口方向走。

　　许雯用着英语与电话那头交流，陆得一大差不差听了一些，聊的工作，但夹杂了大把专有名词，陆得一不懂，也不感兴趣。

　　只是听着妈妈的嗓音，也不知道是英语本身就带着某种性感，还是其他原因，陆得一不得不承认，妈妈的声音比听筒里好听不少，温柔知性，却也带着点压迫感。

　　她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

　　这就是她的妈妈许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见面到现在，两人还没说过一句话，但陆得一忍不住向妈妈那边靠了一点点，只一点点，就停住。

　　陆得一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他莫名有些紧张。可她是他妈妈，他来接自己的妈妈天经地义。可他就是有点紧张。

　　突然，许雯停下脚步，说了句“等一下”，她低头看手机，操作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抬腕看看表，这才对陆得一说了下飞机以来的第一句话：

　　“不好意思儿子，妈妈工作有变，两个小后飞北京。”

　　？

　　？

　　？

　　陆得一愣在原地，皱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此刻他的脑子像是进入了奇异的空白。他没有愤怒，伤心，只有一点点疑惑，再加不计其数的无语。

　　紧接着就是一股荒谬涌了上来。

　　他们站在机场的接机大厅，这是个充满笑脸和拥抱的地方。好友相见，恋人重逢，家人团聚的地方。

　　而他的妈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换来的见面时间只有不足两个小时。

　　许雯却拍拍他的背，说：“好了儿子，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

　　说完就径直往前走。陆得一站在身后，看着她挺拔利落的背影，刚刚没有的愤怒也一点点冒了出来。

　　许雯找了个人少的咖啡厅，两人坐在角落位置。

　　服务员跟着他们，在他们落座那刻递来菜单，用着温柔礼貌的嗓音：“两位喝些什么？”

　　也是同一刻，陆得一沉着脸落座，直接质问：“那你回来干什么？”

　　听到儿子的话，许雯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体面，对服务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两杯拿铁，谢谢。”

　　服务生见状不对，赶紧离开。

　　许雯把包放在身侧，然后抬手整理头发，她在逃避，她不想回答陆得一的问题。

　　陆得一忍受不了许雯这副做错事又不敢承认的样子，他一字一句逼问：“我问你，你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飞一趟江城？有意思吗？”

　　许雯终于抬眼，看向这个已经长得比她高两个脑袋的儿子，苦口婆心道：“我为什么飞江城？一一，你不明白吗？”

　　一一。许雯居然喊他一一，她怎么敢的？

　　此刻她爱而他不懂的懊恼伤心样子，让陆得一恶心，仿佛是他不懂事，是他无理取闹，是他不懂得体谅母亲。

　　仿佛是陆得一非要让许雯在百忙的工作之余回一趟江城来看望他一样。

　　可是，所有的一切是陆得一能决定的吗？

　　爸爸妈妈当着他的面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是因为他吗？妈妈远去美国追梦，把他扔给姨妈的时候有想过他吗？外公外婆什么都不问，丢下小小的他离开时有在意过他吗？

　　现在居然还假惺惺，许雯这个样子，陆得一都要信了，信他的妈妈是真的很爱很爱他呢。

　　此刻他真想像那些三四岁的小屁孩一样，用大哭爆哭来吸引母亲的注意，来诉说自己内心的委屈，愤怒。

　　陆得一始终狠狠盯着许雯，许雯开口：“一一，妈妈这次见你，是想跟你说，我跟你爸在商量离婚的事情了。”

　　闻言陆得一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现在才离婚？”

　　许雯不提，陆得一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热爱出轨找小三的爸，也是疑惑，这么多年了，两人就是没离婚，是不舍吗？

　　可是，他们把家摔得叮当作响的时候没看出来有多爱彼此啊。

　　想到着儿，陆得一冷笑一声，别你大爷的说是因为他。

　　许雯凝视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儿子，你应该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质上就是资源交换，因为这个人对我有价值，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愿意与他保持联系。”

　　陆得一眉头紧皱。

　　“曾经的陆洲能给我的工作提供帮助，但是，我现在的工作已经用不上他了，所以，离婚。”

　　？

　　操他大爷的。工作工作，又是他妈的工作。

　　呵。

　　陆得一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居然还对他们抱有幻想。傻逼。

　　他们从始至终都是自私的，甚至自私得坦坦荡荡。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在意过这个儿子。

　　陆得一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是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无奈，他想不通，许晴难道不爱他吗？

　　如果没有爱的话，每个月越来越多的生活费是什么？每次许雯都在会议室里，办公桌前打来的视频又算什么？纽约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而首都在北方，江城在南方，来来回回都要一整天，这又是为了什么？

　　陆得一不信许雯是不爱自己的，可是。

　　可是。

　　陆得一想不明白。

　　“你爱我吗？”

　　这话太蠢了。一个马上成年的人问自己的妈妈“你爱我吗”。

　　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

　　闻言，许雯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窗外。咖啡厅的窗户很大，能看到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其中一架正在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猛地一下扎进灰白的天空。

　　陆得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许雯出门前都会蹲下身，跟他说:“一一乖，妈妈很快回来。”那时候她还会亲亲他的脸颊，在那里留下一个红红的口红印。

　　后来她不会蹲下身了，也不会亲亲他了，连很快回来都没再说过了。

　　过了好久，许雯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陆得一身上，一字一句坚定开口：

　　“陆得一，我爱你，可是，我更爱工作。”

　　话音刚落，陆得一终于松了口气，说通了，一切都说通了，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在工作之余，她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应该关心关心了。

　　好了，现在他明白了，妈妈不是不爱自己，只是在她心里，自己并不是第一位而已。

　　陆得一认命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陆得一。”许雯打断他，“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儿子，是我把你带来了这个世界，可是，我必须跟你讲明白，我先是许雯，然后，才是陆得一的妈妈。我永远成为不了为了孩子而牺牲自己的妈妈，只有工作能让我找到自己的价值，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没有给你应该的陪伴，做不到把你放在我人生的第一位。但我对你的爱从来不是假的，只是这份爱，永远不会凌驾于我自己的人生之上。对不起，一一，妈妈只能做到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