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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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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周府,被一种隐秘的躁动笼罩。这种躁动并非来自树梢的蝉鸣,而是源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查账。
事情的起因,是周家设在无锡城西最大的一家当铺——“恒昌典”,被一位落魄旗人顾客告到了县衙。状告恒昌典勾结胥吏,以次充好,将他典当的一件祖传玉佩暗中掉包,换成了劣质赝品,致使他到期无力赎回,祖传宝物落入奸商之手。
此事本不算大,若在往常,以周朴园在无锡的财势和与官府的关系,花些银子上下打点,再威逼利诱苦主撤诉,多半能压下去。但不知怎的,这次消息却走漏得极快,几天之内便在无锡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连茶馆酒肆都有人议论,说周家当铺店大欺客,行事不端。更有甚者,翻出些陈年旧账,说周家发家之初,手段也不甚干净云云。
舆论一时有些对周家不利。周朴园大怒,严令彻查。一方面派人去县衙打点,一方面责令赵管事亲自带人清查恒昌典近三年的账目和货品,尤其是涉及贵重古玩玉器的记录。
这场风波,自然也波及到了“恰好在学习庶务”的周萍。周朴园将他叫到书房,面色阴沉地扔过几本恒昌典的旧账册。
“你也看看。不是喜欢看账么?看看这恒昌典里,到底藏了多少污糟!”周朴园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与其说是让周萍学习,不如说是一种发泄和考验。
周萍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危机,也可能是进一步取得信任、接触核心的机会。他恭顺地应下,抱着厚厚的账册回到听竹轩,闭门细查。
账目本身做得相当漂亮,进出清晰,损耗合理。但周萍结合之前对当铺运作模式的了解,以及福贵从街面上听来的关于恒昌典掌柜风评不佳的传闻,重点排查了几处疑点:一是某些时期“死当”玉器古玩的频率和成交价异常;二是与几个固定“掮客”的往来账目模糊;三是店内“资深朝奉”的薪俸和分红高得离谱,且与“死当”物品的估值有微妙关联。
他用了三天时间,整理出一份条理清晰的疑点摘要,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只是将异常数据、时间节点和关联人物罗列出来,并附上了一些自己的推演。
例如,他指出某段时间“死当”玉器频繁出现在月初,而月末则有数笔大额款项以“杂支”名义流出,收款人正是那位薪俸奇高的朝奉。又比如,他发现几位“掮客”提供的当品,最终“死当”率极高,且“死当”后往往很快被转售,售价与当价差距巨大,利润惊人。
他将摘要呈给周朴园。周朴园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将纸笺重重拍在桌上。
“好,好一个钱掌柜!好一个资深朝奉!”周朴园怒极反笑,眼中寒光闪烁。周萍提供的线索,与他暗中掌握的一些情况相互印证。更重要的是,周萍的分析冷静客观,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年所能为,倒像是经验老道的账房先生。
他再次深深看了周萍一眼。这个儿子,不仅聪慧,心思之缜密,眼光之毒辣,远超他的预期。假以时日……周朴园心中念头飞转,既有发现人才的隐隐快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此子,恐非池中之物,驾驭得好,是柄利剑;驾驭不好……
“此事你做得很好。”周朴园压下心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记住,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不得对外人言。”
“儿子明白。”周萍垂首。
周朴园雷厉风行。几天后,恒昌典钱掌柜和那位资深朝奉被悄悄“辞退”。周朴园亲自出面安抚了那位旗人顾客,又通过关系让县衙将案子压了下去。对外则宣称铺内伙计操作失误,已严厉惩处,并假模假式地“整顿”了一下当铺规矩,算是给了舆论一个交代。
风波很快平息,周家声誉虽有损,但未伤筋动骨。周朴园手腕老辣,平息事态的同时,也借机清理了门户,敲打了其他掌柜。
而周萍,在此事中“表现出色”,赢得了周朴园更多的“信任”。周朴园赏了他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并允许他此后可以定期查阅几家核心铺面的季度总账,“以资历练”。
周萍“感激涕零”地收下赏赐,心中却毫无波澜。他看到的不是奖赏,而是周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内部,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一个当铺掌柜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其他产业呢?那些田庄上的管事,钱庄里的“自己人”,又有多少是干净的?周朴园或许能一时震慑,但只要这种基于人身依附和权力寻租的封建管理模式不变,蛀虫就会不断滋生。
这次事件也让周萍更直观地见识了周朴园处理问题的方式:内部掩盖,外部打压,金钱开道,权力护航。高效,冷酷,完全遵循利益最大化原则,毫无公平正义可言。这更加坚定了他与之决裂的信念。
恒昌典风波后不久,一天午后,周萍正在房中临帖,小蝉悄悄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少爷,方才钱嬷嬷那边的小丫鬟秋菊过来送东西,偷偷跟我说……说钱嬷嬷这两日心情极坏,在房里骂人,好像是因为她那个侄儿……就是之前恒昌典的钱掌柜,听说走的时候,卷走了铺子里不少值钱东西,老爷虽然没明着追究,但钱嬷嬷觉得折了面子,又丢了臂膀,心疼得紧,连带着对赵管事那边的人也没好脸色……还……还提到了您。”小蝉声音压得极低。
“提到我?”周萍笔下不停,淡淡问。
“秋菊说,钱嬷嬷骂骂咧咧,说……说都是因为少爷您查账查得太细,才惹出后面这些事,害得她侄儿丢了好差事,还说少爷您……您心思太深,不像个孩子……”小蝉越说声音越小,偷偷觑着周萍的脸色。
周萍笔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运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了深。
钱嬷嬷……这是恨上自己了。她本是已故王氏的心腹,在内宅有些势力,与赵管事分庭抗礼。如今侄儿因自己查账而被清理,等于断了她一臂,也削弱了她在周朴园眼中的分量。她不敢怨恨周朴园,自然将怨气撒在自己这个“多事”的庶子头上。
“知道了。”周萍语气平淡,“这话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秋菊那边,你看着打点一下,别让她再乱说。”他取出一小角碎银子递给小蝉。
“是,少爷。”小蝉接过银子,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可是少爷,钱嬷嬷她……”
“无妨。”周萍打断她,“做好自己的事。”
小蝉退下后,周萍走到窗前。窗外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钱嬷嬷的怨恨,在他意料之中,也在可控范围。一个失了势的内宅老仆,翻不起大浪。但这件事提醒他,在周府,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别人的利益,树敌于无形。
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多的“盟友”,或者至少,让潜在敌人的敌人,不那么敌对。
他想起了赵管事。赵管事与钱嬷嬷素来不睦,这次钱嬷嬷吃瘪,赵管事恐怕乐见其成。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几天后,周萍“偶然”在花园遇到赵管事,恭敬行礼后,似是无意地提起:“前日父亲考校功课,问起恒昌典之事后续处置,儿子答曰父亲雷霆手段,已然肃清。父亲颔首,又说治家如治国,赏罚分明,用人唯贤,方能长久。赵叔多年来为府中尽心竭力,父亲是知道的。”
赵管事一听,心中受用。周朴园是否真说过这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周萍这个“少爷”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老爷对恒昌典事件的处理是满意的,对“贤能”是看重的。而谁在事件中体现了“贤能”?自然是他赵管事,以及……眼前这位指出了问题的萍少爷。至于钱嬷嬷和她那个不成器的侄儿,显然是“不贤”的。
“少爷过誉了,都是分内之事。”赵管事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亲近了些,“老爷治家严谨,赏罚分明,我们做下人的,自当尽心。少爷勤勉好学,老爷也是时常夸赞的。”
两人又客套几句,各自走开。周萍知道,这点微不足道的示好,不足以让赵管事成为自己的“盟友”,但至少可以缓和关系,让他在某些时候,不至于给自己使绊子。
处理完府内微妙的人际关系,周萍的心思又飞到了墙外。他挂念着蔡永嘉的“启明书社”和夜校计划。通过福贵,他了解到书社已经开张,生意清淡,但蔡永嘉等人热情不减。夜校因场地和经费问题,尚未办成。
周萍决定做点什么。他不能亲自出面,但可以通过福贵,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情者”的名义,匿名捐了一笔钱给书社。他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周府的痕迹。
几天后,福贵带回消息,说书社的蔡少爷等人非常感激,称这是“雪中送炭”,还念叨着“吾道不孤”。周萍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他做的另一件事,是开始系统整理自己偷读新学书报的心得,以及结合观察周家产业弊端而产生的一些关于改良经营、引进新技术的粗略想法。
他用一种特殊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简略符号记录,混杂在正经的读书笔记中。他知道这些想法现在毫无实施可能,但先记录下来,未来或许有用。
夏日的午后漫长而闷热。周萍有时会借口天气燥热、书房气闷,向孙先生告假片刻,到花园水榭边静坐。那里有一株老槐树,浓荫蔽日,树下有石凳石桌。
这一日,他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池碧水出神,思考着如何能更安全地与蔡永嘉建立联系,又不暴露身份。忽然,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声和少女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萍抬头,只见回廊拐角处,两个身影正缓缓走来。当先一人,穿着浅碧色夏衫,白色百褶裙,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珠花,身姿窈窕,正是数月前在陈府寿宴上惊鸿一瞥的蔡繁漪。
她似乎比那时长高了些,面容依旧明丽,只是眉宇间那抹轻愁似乎更深了,衬得那双灵动的大眼,在偶尔顾盼时,流露出几分与这精致妆容和华丽衣裙不相称的寂寥。
她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叫碧螺的丫鬟。
周萍心中剧震,没想到会在自家花园遇到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是了,王氏新丧未久,周朴园虽未正式议亲,但与蔡家这样的门第往来不会断。蔡家女眷过府拜访,也是常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遇到。
他立刻起身,垂下眼帘,准备避让到一旁。按礼,外男不应与来访的女眷直接照面。
然而,蔡繁漪似乎心事重重,并未留意到水榭这边有人。她走到池边,倚着栏杆,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
“碧螺,你说,这池子里的鱼,整天游来游去,它们会觉得闷吗?”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迷茫。
“小姐,鱼怎么会觉得闷呢?它们有吃有喝,又不用像人一样学规矩、做女红。”碧螺随口答道。
“是啊,它们不用学规矩。”蔡繁漪幽幽道,“可它们也游不出这池子。就像我,就像这园子里的许多人……”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水面倒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水面时停住了。
周萍站在树荫下,身影半隐,听得真切。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被精美鸟笼困住的金丝雀的哀伤。这与上次在陈府花园月下听到的感慨,如出一辙,只是更深沉了。
就在这时,蔡繁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恰好与树荫下的周萍对上。
四目相对。
周萍清晰地看到,蔡繁漪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和慌乱,随即,慌乱被一种探究和淡淡的讶异取代。她打量着周萍,目光在他清俊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和那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
周萍迅速低下头,拱手一礼,声音平稳:“无意惊扰小姐雅兴,在下告退。”说罢,不待回应,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假山之后。
蔡繁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方才那少年,看年纪比自己小几岁,气度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是谁?周府的少爷?没听说周府有这般年纪的公子……难道是旁支?或是客人?
“小姐,那是谁呀?怎么没见过?”碧螺好奇地问。
蔡繁漪摇摇头,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那少年的眼神……很静,很深,不像她见过的那些或轻浮或呆板的世家子弟。而且,他方才似乎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了,自己那些自言自语,他是否听到了?
想到这里,她脸上微微发热,有些懊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沉闷的周府,偶然遇见这样一个特别的少年,像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忽然瞥见了一道缝隙外的天光。
“走吧,碧螺,母亲该等急了。”她敛起心神,转身离开,裙裾拂过石阶,环佩轻响,渐渐远去。
假山后,周萍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心跳尚未完全平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蔡繁漪。距离上次陈府月下遥望,已过去近两年。她长大了,更美了,但眼中的孤寂和渴望,也更深了。
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月光下远远一瞥的无名少年。他是周萍,周府的庶长子,一个正在这腐朽家族内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破壳的囚徒。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只有几步之遥,实则隔着森严的礼教、悬殊的身份,以及……那尚未发生、却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于头顶的悲剧未来。
周萍闭上眼,蔡繁漪那双带着轻愁的明眸,仿佛仍在眼前。这一次的邂逅,比上次更加真切,也更加……危险。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胸中涌动,想要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力量还不够,时机还不成熟。
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整理了一下衣衫,他迈步走出假山阴影,重新变回那个恭谨沉默的周府少爷,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已悄然刻下了那双眼睛。
夏风拂过池塘,吹起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