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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

  •   恒昌典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渐渐平息,但潭底的暗流却悄然改变了方向。

      周萍因“查账有功”,在周朴园心中的分量悄然加重,虽然这份“看重”夹杂着更深的审视与掌控欲。他获得了定期查阅部分商铺总账的权限,这让他对周家商业版图的运作模式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华丽锦袍下日益扩大的蛀洞。

      与此同时,他与蔡永嘉那条脆弱的联系,也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通过福贵这个中间人,他以“周平”这个化名,又匿名向“启明书社”捐赠了一笔钱,并附上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中未提及任何身份信息,只以“同道后进”自居,对蔡永嘉等人“启迪民智、救国图存”的志向表示钦佩,并就夜校开办的具体困难提了几条粗浅建议,比如可以编写更贴近工人生活的识字课本,邀请一些有进步思想的年轻学子义务授课,与当地慈善堂或会馆合作以获得合法庇护等。

      这些建议并非惊人之语,但贵在切实可行,且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蔡永嘉收到信和捐款后,大为感慨,对几位同仁道:“这位‘周平’兄台,虽未曾谋面,然其心赤诚,其虑周详,实乃我辈知己!若能得见,定要引为挚友。”他尝试通过送信的福贵打听“周平”来历,福贵得了周萍严令,只推说是受一位好心少爷所托,其余一概不知。蔡永嘉虽觉遗憾,但也尊重对方隐姓埋名的做法,只将这份感激藏在心里,办夜校的决心更加坚定。

      周萍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如同一个谨慎的园丁,在冻土之下埋下希望的种子,耐心等待春来的时机。

      他通过账目和零星信息,了解到周家与上海、宁波等地洋行的生意往来日益频繁,主要涉及棉纱、火油、五金等洋货的进口,以及生丝、茶叶等土产的出口。

      周朴园似乎有意扩大这种“洋务”生意,经常与一些穿着洋装或长衫马褂、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客人在书房密谈至深夜。

      这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对周家、也对周萍影响深远的事——周朴园唯一的嫡亲妹妹,嫁到南京的周氏,因急病亡故了。

      周朴园与这个妹妹感情甚笃,闻讯大恸,决定亲自前往南京奔丧,并处理妹妹的丧事及遗产事宜。这一去,至少需要一两个月。

      临行前,周朴园将周萍叫到书房,进行了一番长谈。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气氛比往常肃穆。

      “萍儿,”周朴园看着眼前身量渐长、眉目愈发俊朗的儿子,语气复杂,“为父此去南京,时日不短。家中诸事,已交代赵管事协同几位老成掌柜处置。你年纪虽小,近来行事却颇稳当。为父不在期间,你需更加勤勉,学业不可荒废,庶务也要留心。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可去信至南京问我,或与孙先生、赵管事商议。”

      这是将一部分“监家”的责任,象征性地赋予了他。周萍心中明白,这既是考验,也是进一步将他纳入家族管理体系的信号。他恭谨应道:“父亲放心,儿子定当恪守本分,勤学慎行,不负父亲所托。”

      周朴园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推到周萍面前。“打开看看。”

      周萍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祥云纹,并无特别出奇之处,但做工精细,显然是常年佩戴的旧物。

      “这是……你生母当年留下的。”周朴园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落在玉佩上,有些飘忽,“她走得急,没留下什么。这个……你收着吧。”

      周萍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朴园。生母!鲁侍萍!这是穿越以来,周朴园第一次主动提及,并拿出与她相关的实物!尽管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的疏离,但拿出这块玉佩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周朴园避开周萍的目光,看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她是个……性子柔顺的人。你眉眼间,有几分像她。”顿了顿,又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你是周家的长子,需知自己的身份和责任。这块玉佩,莫要轻易示人。”

      周萍紧紧握住那块尚带着周朴园掌心余温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或孺慕,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的悲凉和彻骨的冰冷。

      鲁侍萍,那个连名字都成了禁忌的女人,她的一生,她的爱情,她的痛苦,最终就凝结成这么一块小小的玉佩,被眼前这个男人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带着追忆和警告的语气,交到她的儿子手中。

      “性子柔顺”?所以活该被抛弃,在除夕夜抱着刚出生的幼子被赶出家门,生死不明?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多么轻描淡写!一条人命,一个女子的一生,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周萍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与讥讽。他强迫自己用平稳甚至略带哽咽的声音道:“谢……谢父亲。儿子……定当谨记。”

      周朴园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挥了挥手:“去吧。好生收着。”

      周萍退出书房,走到无人处,才摊开手心。玉佩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温凉。他将玉佩紧紧攥住,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这不仅仅是一件遗物,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屈辱的出身,象征着他生母悲惨的命运,也象征着周朴园那虚伪的、居高临下的“念旧”与掌控。

      他将玉佩贴身戴好,不是出于怀念,而是为了铭记。铭记这份仇恨,铭记这身份带来的原罪,也铭记自己必须挣脱这一切的决心。

      周朴园离府后,周府表面依旧井然有序,但内里的氛围却悄然松弛了些。赵管事大权在握,行事更加张扬。钱嬷嬷因侄儿之事,低调了许多,但偶尔与赵管事言语间的机锋,还是能听出暗流涌动。几位姨娘似乎也活泛了些,走动频繁,窃窃私语。

      周萍则更加深居简出,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向王氏灵位晨昏定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竹轩或藏书阁。他利用周朴园给予的“监家”虚名,以“学习”为借口,更频繁地调阅各类账册文书,不仅看商业账,也看田庄的租契、佃户名册、往来书信副本。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默默编织着信息网络,将周家产业的脉络、人事关系、利益纠葛,一点点梳理清晰。

      他也更加关注府外的动静。通过福贵,他了解到蔡永嘉的夜校终于在西水关外一处废弃的祠堂里办了起来,起初只有十几个码头工人和学徒,后来渐渐有了些名气,学生增加到三四十人。

      授课内容主要是识字、算数和一些浅显的道理,偶尔蔡永嘉或他的朋友也会讲讲时事,激发大家的爱国心。官府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涉及“邪说”,便不予理会。

      周萍还得知,无锡城中新开了两家缫丝厂,采用蒸汽机和新式机械,产量大,成本低,对周家传统的土法缫丝和丝贩生意造成了不小冲击。周朴园在南京也听说了消息,来信指示赵管事密切关注,必要时可考虑“入股”或“合作”。

      这一切,都让周萍感到时代的车轮正隆隆向前,新旧势力的碰撞愈发激烈。周家这艘旧船,在逆水行舟。

      深秋的一日,周萍正在藏书阁翻阅一本前朝的《无锡水利志》,试图从中找出周家田产分布与水利灌溉的关系,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他皱了皱眉,藏书阁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谁在这里争吵?他放下书,悄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老银杏树下,赵管事正背对着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绸衫、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周萍认得,那是周家另一间当铺“裕泰典”的掌柜,姓孙。

      “……赵爷,赵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那笔款子,实在是……实在是最近柜上流水紧,那几个大主顾的账还没收上来……”孙掌柜低声下气地哀求着,额头冒汗。

      赵管事的声音冰冷而不耐烦:“孙掌柜,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老爷定的规矩,各铺季度盈余,按时上交!你这裕泰典连着两个季度短了数,上次恒昌典的事才过去多久?老爷最恨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你别以为老爷去了南京,就能糊弄过去!账目我看了,漏洞百出!你说,是你自己填上这个窟窿,还是等我禀明老爷,送你去见官?”

      孙掌柜扑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赵爷!我冤枉啊!那窟窿……那窟窿不是我吞的!是……是钱嬷嬷那边,上次说她娘家侄子急用,挪了一笔,说好月底就还,可……可到现在也没见影子!我……我不敢说啊!”

      钱嬷嬷?周萍心中一动。果然,赵管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兴奋:“钱嬷嬷?你说是钱嬷嬷挪用了柜上的银子?可有凭证?”

      “有!有她侄子打的借据!在我那儿!”孙掌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赵爷,我也是没办法啊!钱嬷嬷是内宅的老人,我……我得罪不起啊!”

      “借据呢?拿来!”赵管事厉声道。

      “在……在我家里,我这就去取!”孙掌柜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赵管事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喃喃自语:“好个钱婆子,恒昌典折了你的臂膀,还不消停,手伸得够长!这次看老爷回来,你怎么交代!”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整了整衣衫,快步离开了。

      周萍轻轻合上门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怦怦直跳。意外撞见的这一幕,揭露了周府内部又一桩肮脏交易,也让他看到了赵管事与钱嬷嬷之间矛盾的激化。钱嬷嬷挪用当铺银子给娘家侄子,这罪名可大可小。赵管事显然准备借此机会,彻底打压钱嬷嬷,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是一个机会。周萍迅速冷静下来。赵管事与钱嬷嬷鹤蚌相争,或许他这个“渔翁”,可以从中得到些好处,至少,可以更清晰地看到水面下的暗礁。

      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将这件事牢牢记下,并开始更加留意赵管事和钱嬷嬷两边的动静。

      几天后,孙掌柜果然偷偷将借据副本交给了赵管事。赵管事如获至宝,却没有立刻发难,似乎在等待周朴园回府,或者收集更多证据。

      周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周萍冷眼旁观,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默默审视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

      秋意渐深,落叶纷飞。周萍站在听竹轩的窗前,望着满庭萧瑟。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生母留下的玉佩。

      高墙之内,腐朽在加速,裂痕在蔓延。而他,这个被遗忘又被重新拾起的棋子,正在这裂痕的边缘,悄然积蓄着破局的力量。

      父亲远在南京,府内权力出现短暂真空。赵钱相争,矛盾公开化。墙外,新思潮涌动,机器轰鸣。

      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萍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窗外枯枝摇动的影子,沉静如古井寒潭。

      快了。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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