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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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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的第一步,是铺垫与试探。
周萍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福贵偷来的过期报纸,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与周朴园有限的交谈中,看似无意地引入一些从报上看到、经过他消化和“无害化”处理的信息。
一次,周朴园问起他对无锡米市波动的看法。周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分析了本地气候、漕运情况,然后话锋一转:“儿子近日在旧报上看到,东洋日本近年锐意维新,国力日增,其商船往来我国沿海各埠,于米粮、棉纱等大宗货物,采买运输皆有新法,效率颇高。反观我无锡米市,虽占漕运之利,然交易之法、储运之技,似仍沿袭旧例。长此以往,恐利权外溢。”
他语气平缓,措辞谨慎,完全是一个勤于思考的少年在向父亲请教,但内容却触及了“西法”和“利权”这样的敏感话题。
周朴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周萍。灯光下,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低垂,神情恭顺,但话语间透露出的视野和关切,却远超寻常商贾子弟只盯着眼前一买一卖的格局。
“哦?你还看这些?”周朴园语气听不出喜怒。
“儿子愚钝,只是偶读旧报,见报上忧国忧商之言,心有所感。父亲常教导儿子要眼界开阔,故妄言几句,还请父亲指正。”周萍应对得体。
周朴园沉吟片刻,道:“日本蕞尔小国,效法西洋,确有可鉴之处。然我中华地大物博,根基深厚,非彼岛国可比。商事一道,重在诚信稳当,循序渐进,奇技淫巧,未必可取。”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能留心时务,关注利权,亦是难得。日后看报,可多留意西洋各国商务律例、机器之用,于我家生意,或有所裨益。”
这番话,既有敲打,也有默许甚至鼓励。周萍心中了然,恭顺应下。这已是极大的进展,周朴园至少认可了他获取“新知”的行为,并划定了范围——要为周家生意服务。
此后,周萍在“实务”学习中,便有意识地将一些新概念、新思路,包装在“为家业谋利”的外衣下提出。
比如,查看当铺账目时,他会“建议”是否可以参照上海洋行,将死当物品分类造册,定期举行小规模拍卖,或许能加快资金周转;看田庄账册时,他会“请教”是否可引进一些外洋新式农具,提高佃户效率,或许能增加收成。
这些建议大多浅尝辄止,且留有充分余地,绝不触及根本。
周朴园有时会不置可否,有时会略加询问,但总体上,对周萍这种“学以致用”的态度是满意的。
他甚至有一次对赵管事感叹:“萍儿倒是块璞玉,稍加琢磨,或可成大器。”语气中不乏复杂之意。
周萍要的就是这种印象:一个聪慧、懂事、有想法、但一切想法都以家族利益为依归的“可造之材”。
与此同时,他利用周朴园默许的“看报权”,通过福贵,不仅看《申报》、《新闻报》,也开始搜集一些新式学堂的章程、译书局的新书目录,甚至偷偷弄来几本严复译的《天演论》节选和梁启超的《新民说》单页。
这些思想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彻底重塑了他对这个时代和自身使命的认知。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这些振聋发聩的呼喊,让他激动得夜不能寐。
他更加确信,封建家族的苟延残喘,与这个国家腐朽的躯体一样,终将被时代的洪流冲垮。
他需要同道,需要交流,需要验证自己的想法。在周府内,这是奢望。
但他想起了码头遇见的那个仗义执言的蔡府二少爷,蔡永嘉。此人能公开为苦力发声,且似乎对商会、市井颇熟,或许是个突破口。
机会很快来了。无锡城里几位倡导“教育救国”的士绅,联合办起了一个小小的“阅报会”,定期在城中文昌阁聚会,议论时政,传播新学。这消息是周萍从福贵打听来的街谈巷议中捕捉到的。他心中一动,开始留意。
四月的一个下午,周萍禀明孙先生要去书肆买几本新出的时文集,得到准许后,带着福贵出了府。
他没有直接去书肆,而是让福贵在附近茶楼等候,自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衫,悄悄绕到了文昌阁附近。
文昌阁是旧时学宫所在,环境清幽。周萍到时,阅报会已开始。他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在一丛翠竹后观望。
阁内坐了十几个人,多是青年士子模样,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其中一人站立发言,慷慨激昂,正是蔡永嘉。
“……今日之中国,积弱至此,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固步自封,锢塞民智!西人船坚炮利,是其表;其政教法律、格致工艺,方是其本!我辈读圣贤书,所求为何?非为功名利禄,乃为明道救世!若只知埋头故纸堆,不问窗外疾苦世变,与蠹鱼何异?”蔡永嘉声音清越,面带激动之色。
底下有人附和,也有人皱眉不语。一个老者捻须道:“永嘉兄所言不无道理,然西学泛滥,恐坏我中华根本,动摇国本。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方是正途。”
蔡永嘉反驳:“张老,‘中体西用’不过裱糊之术!体已腐朽,用将焉附?当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非涤荡旧污,革新鼎故,不足以救亡图存!譬如一人,病入膏肓,仅换其衣冠,何益于事?需用猛药,方可起沉疴!”
争论渐起。周萍听得心潮澎湃。蔡永嘉的言论,虽稍显激烈,但直指要害,其见识勇气,远超周府那些庸碌之辈,甚至比报纸上的许多言论更为鲜活有力。他注意到,蔡永嘉并非孤立无援,座中有几个年轻人明显支持他,不时出声附和。
约莫半个时辰后,聚会散去。周萍本想上前结识,又觉唐突,且自己身份敏感(周家庶子),恐生枝节。正犹豫间,却见蔡永嘉与另外两个青年边走边谈,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方才永嘉兄所言‘开民智’,弟深以为然。然如何开之?学堂寥寥,报章禁毁,愚民遍地,谈何容易!”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叹道。
蔡永嘉道:“事在人为。城内新开的‘启明书社’,弟与几位同仁筹措,专售新学书籍、各地报章,虽本薄利微,亦是星星之火。此外,我正与几位朋友商议,想在西水关外赁一处屋舍,办一夜校,专教码头工人、店铺伙计识字算数,哪怕只识得几百字,懂得看账本,亦是进步。”
另一人道:“只怕官府不容,斥为聚众滋事。”
蔡永嘉冷笑:“我教人识字明理,何罪之有?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兴办学堂亦是题中之义。我等小心行事,徐徐图之便是。”
说话间,三人已走近。周萍避无可避,只得从竹后走出,装作偶遇,拱手道:“几位兄台请了。”
蔡永嘉停步,打量周萍。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着朴素但整洁,眉目俊朗,气度沉静,不似寻常孩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拱手还礼:“小兄弟有事?”
周萍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保持平静,道:“方才路过,偶然听闻几位高论,心向往之。尤其这位兄台所言‘开民智’、‘办夜校’,实乃救时之良策。小子不才,亦深感我中华欲自强,非启迪民智不可。”
蔡永嘉眼中讶异更甚,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语气和缓了些:“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不知尊姓大名,在何处进学?”
周萍早有准备,道:“小子姓周,单名一个‘平’字,平凡的平。家在城西,跟随家父读些旧书,偶尔也看些新式报章,胡乱思想,让兄台见笑了。”他隐去真实姓名和“萍”字,用了一个常见的化名。
“周平?”蔡永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未将眼前少年与城中大户周家联系起来,笑道,“周小弟不必过谦。你能有此心,已属难得。这阅报会每月十五、三十聚会,若有意,届时可来听听。启明书社就在前街拐角,亦可去看看。”
“多谢兄台相告。”周萍再次拱手,“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蔡永嘉。”蔡永嘉爽快道,又介绍了身旁两位同伴,皆是本地向往新学的年轻士子。
周萍记下,又与蔡永嘉简单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夜校筹备的细节,并表示若有需要,自己虽力薄,也愿尽绵力。
蔡永嘉见他谈吐清晰,态度诚恳,虽年纪小,却无半分纨绔稚气,不由心生好感,又鼓励了几句。
分别后,周萍望着蔡永嘉三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次冒险外出,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亲眼见到了蔡永嘉,确认了他是个有热血、有行动力的进步青年,更得知了“启明书社”和计划中的“夜校”这两个重要信息。这是他与外界新思潮、新力量建立联系的可能通道。
他迅速回到茶楼与福贵会合,买了时文集,安然回府。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当晚,听竹轩内,周萍就着灯光,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记录。蔡永嘉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热情,正直,富有行动力,但似乎有些理想化,对困难估计可能不足。他背后代表的,是一股正在崛起的、试图用温和改良方式挽救危局的新兴力量。
这股力量,或许将来可以引为奥援。
更重要的是,这次接触,让周萍看到了周府高墙外真实的思想激荡。那些在报纸上冰冷的铅字,在这里化作了活生生的人的热切讨论和切实行动。这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最后,他写下了一行字:“启民智,联新友,观时变,待良机。”
字迹清隽有力,映着跳跃的灯花。
窗外,春夜渐深。周府一片沉寂,只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周萍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如星辰。
与蔡永嘉的邂逅,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刺破了周府厚重的帷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活法。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周朴园的掌控,封建礼教的束缚,自身力量的薄弱,都是巨大的障碍。
但他也知道了,在这座窒息的高墙之外,有光,有同道,有奔涌的时代潮流。
他要积蓄力量,他要等待时机。
总有一天,他要破墙而出,汇入那奔涌的洪流,而非在这潭死水中默默腐朽。
俊美稚嫩的少年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