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5章 ...
-
光绪二十九年，春。
周萍十二岁了。
时间在周府高墙内流淌得缓慢而滞重，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表面遵循着严格的礼法规矩，底下却藏着无数暗流与朽烂。
两年光景，周萍的身量抽高了不少，虽因年纪尚幼，骨架仍显清瘦，但常年自律的简单锻炼和不再匮乏的饮食，让他褪去了初入府时的孱弱。
如今的他，身姿挺拔如庭前新竹，裹在合体的月白或靛青长衫里，自有一股同龄少年罕有的清峻之气。
他的面容继承了生母鲁侍萍的精致底子，又糅合了周朴园的轮廓线条，眉眼越发清晰俊朗。一双眸子黑而深，看人时常常沉静无波，偶有思索时，便如古井微澜，映着旁人捉摸不透的光。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不笑时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浅浅一笑时，却又如春风拂过冰面，有种干净疏朗的少年感。这份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俊美，因他有意无意的内敛气质，并不张扬，反而有种沉静的力量，在周府一众或平庸或油腻的男丁中，显得格外醒目。偶尔有来府的女眷远远瞥见，也会暗自讶异：周家这位鲜少露面的庶长子，竟生得这般好模样。
这副好皮囊，在周府既是无形的资产，也是潜在的风险。
周朴园看他的目光里，审视与估量的意味日益浓厚，偶尔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对某件“作品”还算满意的神色。
王氏留下的老仆，如钱嬷嬷，对他客气中带着疏离的防备。下人们则愈发小心恭敬，不仅因为他是少爷，更因他行事沉稳，赏罚分明，且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让人不敢轻易糊弄。
周萍完美地扮演着“勤奋好学、规矩懂事”的庶长子角色。在孙先生那里，他依旧是进步神速的模范学生，四书五经已通读，开始涉猎史鉴，文章写得中规中矩，偶尔灵光一闪的见解能让孙先生捻须称许。
在周朴园面前，他愈发恭顺，对交代下来的事务——主要是查看一些不涉及核心的商铺流水、田庄租簿——总能条理清晰地汇报，并提出一两个不痛不痒却显用心的建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这副温顺俊美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日益焦灼和清醒的心。
周府，这座精致的牢笼，他看得越清楚，越感到窒息。这里的每一道门廊，每一处院落，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沉水香气，都渗透着封建礼教的森严与虚伪。
主子们的慈爱或威严，下人们的恭敬或谄媚，无不建立在严格的等级和利益算计之上。
他开始系统性地观察周家产业的运作。借着“学习庶务”的名头，他有机会接触更多边缘的账目和汇报。
周家的产业，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无锡及周边地区。核心是三家钱庄、五间当铺和分布在四乡八镇的大量田产。
此外，还有与上海、苏州等地相连的丝、棉、米粮贸易网络。
他很快发现了华丽袍子下的虱子。
钱庄看似光鲜，吸收存款，发放贷款，但放贷对象多是与周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号或地主，风险集中。更隐秘的是，钱庄还以高息向一些陷入困境的小商人、自耕农放印子钱，手段狠辣，逼得人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账目上自然做得漂亮，坏账计提极少，利润可观，但周萍从一些含糊的备注和偶然听来的闲谈中，嗅到了血腥味。
当铺更是赤裸裸的剥削之地。压低典当品估价，缩短赎当期，逾期不赎即“死当”变卖，利润惊人。掌柜伙计上下其手，克扣成风。周萍曾“无意间”看到一本当铺的暗账，记录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比如将某些来历不明的贵重物品低价收进，再通过特殊渠道高价卖出。
至于田产，是周家最“稳妥”也最“根本”的财富来源，但也是最腐朽的。通过赵管事和账房先生零星的抱怨或炫耀，周萍得知，周家对佃户的租子极重，逢灾年也不肯减免，逼得不少佃户卖儿鬻女。兼并土地的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巧取豪夺，与官府胥吏勾结，制造冤案夺取田产，这些事在周家发家史上并不鲜见。
这些发现，让周萍骨子里来自现代的平等观念受到剧烈冲击，更坚定了他要挣脱、甚至未来要砸碎这个腐朽体系的决心。他不动声色地记录着一切，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和暗语，记在一本看似普通的《论语》批注本夹层里。
高墙之内信息闭塞，但他对墙外世界的渴望与日俱增。孙先生授课内容陈腐，满足不了他。他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真正的脉搏。机会来自一次偶然。
负责给周朴园书房送报纸信件的是个叫福贵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机灵但嘴不严。周萍发现他每次送完东西，总喜欢在廊下逗留片刻，偷眼看书房里老爷看剩下的报纸。
周萍便“偶然”撞见几次，并不斥责，反而有时会“好奇”地问问报纸上又有什么新鲜事。福贵起初紧张，后来见这位萍少爷和气，便也放松，将自己半懂不懂从报纸上看到的零碎消息——哪里又闹教案了，哪里开了新式学堂，上海出了什么新奇洋货——添油加醋地说给周萍听。
周萍耐心听着，不时引导几句。他知道周朴园订了上海的《申报》和《新闻报》，还有天津的《大公报》。这些报纸，是这个时代了解外界最重要的窗口。他必须接触到它们。
终于，在一次福贵津津有味地说起《申报》上关于“美禁华工”的争论时，周萍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这些报上的大事，听着倒比先生讲的史书有趣。可惜我们做子弟的，不好去父亲书房翻看。”
福贵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少爷若真想看，其实……也不难。老爷每日看完的报纸，都摞在书房外间那个红木架子上，第二天才让收走。小的……有时偷偷拿最下面那张旧的，看完了再悄悄放回去……”
周萍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迟疑：“这……被父亲知道可不好。”
“老爷哪会注意一张旧报纸！”福贵拍胸脯，“少爷放心，小的手脚干净，每回就抽一张，隔几天换一张，看完就还，神不知鬼不觉！”
于是，一条隐秘的信息通道建立了。每隔几日，福贵就会将一张“过时”的《申报》或《新闻报》塞给周萍。
周萍如获至宝，深夜在听竹轩就着油灯细细研读。报上的世界，与周府和孙先生口中的世界截然不同。那里有列强环伺的危局，有变法维新的余音，有兴办实业的呼声，有出国留学的热潮，也有对封建礼教日益激烈的批判。
他从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剧烈动荡、新旧交替的中国。张之洞的“中体西用”，梁启超的“新民说”，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引发的震动……这些思潮像一股股潜流，冲击着这个古老帝国的堤岸。他尤其关注那些关于“实业救国”、“商战”的论述，这正是他未来可能施展的方向。
他还通过福贵，辗转弄到一本邹容的《革命军》和一本魏源的《海国图志》。前者那炽烈的革命呐喊让他血脉贲张，后者则为他打开了看世界的地理之窗。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异端”思想，心中的蓝图逐渐清晰：困守在这封建家族的泥潭里是没有出路的，必须接触新学，了解世界大势，积累真正的力量——无论是知识、财富还是人脉。
与此同时，他继续谨慎地拓展在府内的人脉网络。小蝉已被他基本笼络，成为他在内宅的耳朵。老苍头依旧沉默，但周萍发现他有个侄子在外院马房当差，偶尔能带来一些府外街面的消息。通过福贵，他也和几个年龄相仿、在外院跑腿的小厮建立了点头之交。
这年春天，周朴园似乎对周萍的“成长”颇为满意，在一次查看他功课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道：“看来让你接触些庶务，倒也未荒废学业。眼界开阔些也好。如今朝廷也在讲‘新政’，兴办实业是潮流。我周家以商立家，你多留心些，将来或许用得着。”
这话像是一道微光，照进了周萍精心维持的顺从表象之下。周朴园开始认可他在“实务”上的潜力，这或许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严密的监控和更高的期待。
周萍恭敬应下，心中却如明镜。周朴园的“新政”和“实业”，无非是在旧的封建剥削基础上，嫁接一些洋务的皮毛，以图更大利益。他想要的，绝非如此。
一天夜里，周萍照例在灯下偷读一张过期的《申报》，上面恰好转载了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的一篇文章，力陈“新民为今日中国第一急务”。窗外春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他放下报纸，走到窗边。月光如洗，映照着他俊秀却凝重的侧脸。
高墙之外，时代浪潮奔涌。高墙之内，他如履薄冰，悄然蓄力。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被动接受周朴园的安排，最多成为一个更精明、更现代的“周朴园第二”，这绝非他所愿。他必须主动出击，为自己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
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瀛寰志略》上，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或许，是时候利用周朴园那点“认可”，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广阔的学习平台了——比如，去上海那样新学兴盛、信息通达的地方。
当然，这很难。但他有耐心，也有谋略。
春风带着暖意，却也卷起了墙角沉积的落叶。周萍关上了窗，将清冷的月光和澎湃的心潮一并关在窗外。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但少年眼中那簇火焰，在吞噬了足够多的“异端”燃料后，已悄然改变了颜色，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灼热。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