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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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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萍跟在二人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扮演好一个沉默、恭顺、略带拘谨的庶子角色。他垂着眼,但耳朵和余光却没有放过任何信息。
“朴园兄,这位是令郎?果然一表人才,颇有乃父之风啊!”一个胖胖的绸缎商打量着周萍,笑着奉承。
“犬子顽劣,让张老板见笑了。”周朴园语气谦逊,但眉宇间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色,拍了拍周萍的肩膀,“萍儿,还不快给张世伯见礼。”
周萍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作揖问安,声音清朗,举止合度。
“好,好!年纪虽小,礼数周全,朴园兄家教严谨啊!”张老板哈哈笑着,递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周萍看向周朴园,见父亲几不可见地颔首,才双手接过,道谢退后。
类似的场景重复了几次。周萍就像一个精致的道具,被周朴园适时地展示出来,用以印证周家的“诗礼传家”和“后继有人”。
每一次,周朴园那看似淡然的语气下,都隐藏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和掌控感——看,即使是个乡下接回来的庶子,在我周朴园的调教下,也能如此得体。
这既是在向外界展示周家的“规矩”和“实力”,恐怕也是在向他周萍本人,以及那些或许知道内情的人,无声地宣告: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也必须符合我的期待。
周萍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愈发恭顺,甚至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初入大场面”的紧张和羞怯,将一个初次参加这种场合的十岁孩童扮演得惟妙惟肖。
筵席开始,男女分席。周萍被安排在一桌半大少年之中,多是各家带来的子侄辈。这些少年大多骄纵,或夸耀家世,或攀比新衣玩具,言语间充满了这个阶层特有的、未经世事的轻浮。
周萍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回答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多数时间只是倾听,默默观察着这些未来可能成为“同类”或“对手”的年轻人。
席间,他听到了不少零碎信息:某家钱庄挤兑,某处丝价大跌,上海又开了新的洋行,朝廷又要加征什么捐税……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却像拼图一样,慢慢补充着他对这个时代经济脉搏的认识。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主人家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响起,更添奢靡。周萍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府邸,以及那些在正厅之外的人们。
陈府花园很大,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周萍沿着回廊慢慢走着,避开热闹处。月色很好,洒在雕栏玉砌上,一片清辉。与正厅的喧嚣相比,这里显得安静许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丝竹声。
走到一处水榭附近,他忽然听到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来自水榭旁的花树阴影里。
“……爹,您就不能再想想?那周家……”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住口!”一个中年男人严厉地打断,“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置喙?周老爷家底丰厚,与我家生意往来密切,你嫁过去是享福!那姓冯的穷书生有什么好?难不成让你跟着他喝西北风?”
“可女儿与冯郎两情相悦……”
“悦什么悦!不知廉耻!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周家那边已经透了意,过些日子就正式遣媒人来!你好好在家准备嫁妆,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中年男人声音充满不耐烦和不容置疑。
女子低声啜泣起来。
周萍心中一动,闪身隐在一根廊柱后。只见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绸衫、满面怒容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掩面哭泣、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看打扮,像是陈府的家眷。看来是又一桩基于利益、罔顾女儿意愿的联姻悲剧在上演。那中年男人口中的“周老爷”,不知是不是指周朴园?还是周家其他什么人?
他正思忖间,那中年男人已拂袖而去,留下少女独自在月光下垂泪。周萍无意窥人隐私,正要悄悄离开,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语。
“哎呀,这里真凉快!里面闷死了,那些太太们老是问东问西,烦人!”
“小姐,您小声些,让人听见不好。”一个丫鬟模样的声音劝道。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那清脆的声音满不在乎。
周萍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隐在廊柱后更深的阴影里。只见两个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转了过来。当先一个是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衫子,下系月白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银红色比甲,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亭亭玉立之姿。
她梳着双鬟髻,簪着几朵小小的珍珠绢花,肌肤胜雪,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未被世俗完全驯服的灵动与慧黠,与她周身精致的装扮和所处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她身后跟着个年纪相仿、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正一脸无奈地跟着。
那鹅黄衣衫的少女走到水榭边,倚着栏杆,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刚才的活泼劲儿收敛了些,眉宇间笼上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轻愁。
“碧螺,你说,人活着,为什么有那么多规矩?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整天就是学女红,背《女诫》,然后等着嫁人,相夫教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和不甘。
名叫碧螺的丫鬟吓了一跳,忙四下张望,低声道:“小姐!这话可说不得!让老爷夫人听见,又要罚您抄书了!”
少女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无意识地用手中的纨扇轻轻拍打着栏杆。
就在这时,先前那哭泣的粉衣少女大概听到了动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眼睛红肿,看到鹅黄衣衫的少女,怔了怔,勉强行了个礼:“蔡小姐。”
鹅黄少女,也就是蔡小姐,看到她这副模样,显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主动走过去,轻声道:“陈姐姐,你……没事吧?”
粉衣少女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低声道:“我爹……我爹要把我许给周家……”
蔡小姐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下,才道:“父母之命,总是难违的。姐姐……想开些。”这话说得有些苍白,但她眼中的同情是真切的。
周萍在暗处听得真切。蔡小姐?姓蔡?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蔡繁漪!难道是她?这么巧?
他屏住呼吸,仔细打量那鹅黄少女。年纪对得上,气质……那种在规矩中透出的灵动、不甘与隐隐的叛逆,似乎也与记忆中那个悲剧形象的少女时期隐隐契合。是她吗?那个未来会嫁入周家,在窒息中挣扎,最终如飞蛾扑火般毁灭的繁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那粉衣少女抽泣着说:“蔡妹妹,还是你好,蔡伯伯开明,许你读书识字,还能出来见客……不像我……”
蔡小姐苦笑道:“读书识字又如何?不过是多认识几个字,最终……又能改变什么呢?”她望向池塘中破碎的月影,眼神有些空茫,“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池子里的鱼,看着天地广阔,却永远也跳不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周萍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那种对自由的渴望,对命运的无奈,以及深藏于灵动之下的悲剧底色,在这一刻,与周萍记忆中那个痛苦而决绝的形象重叠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呼唤声:“蔡小姐!蔡小姐!夫人叫您回去呢!”
碧螺忙应道:“来了来了!”又催促蔡小姐,“小姐,快回去吧,出来久了夫人要说的。”
蔡繁漪叹了口气,对粉衣少女道:“陈姐姐,保重。”然后,带着一丝留恋看了一眼池塘月色,转身随着碧螺离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
自始至终,她没有发现廊柱阴影后的周萍。
周萍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月光清冷地洒在他身上,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灼热从心底升起。
他见到了她。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在悲剧的绳索尚未套上她脖颈之前。此时的她,还是一个会对月伤怀、向往自由、同情他人的明媚少女。
命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让他与她提前相遇。在这虚伪喧闹的筵席之外,在这清冷孤寂的月色之下。
那个粉衣少女的哭泣,陈父的专断,蔡繁漪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与不甘……这一切,像一幅清晰的画卷,向他展示了这个时代女性,尤其是她们这些所谓“大家闺秀”的普遍命运——被视为家族联姻的棋子,个人意愿无足轻重。
而蔡繁漪,未来会成为周朴园的续弦,会在这更庞大、更压抑的牢笼中枯萎、疯狂。
周萍握紧了拳头,指尖嵌入掌心。胸腔里,那颗属于周明宇的灵魂在剧烈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
不,不能这样。
既然他来到了这里,既然他提前看到了这一切,既然命运的齿轮已经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