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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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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萍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周朴园似乎对他的恭顺颇为满意,或者说,并未期待他有什么别的反应。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开始,自有先生来教你功课。”
“儿子告退。”周萍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穿过曲折的回廊,周萍才觉得胸口那口闷气稍微舒缓了一些。周朴园……果然如预料中那般,威严,冷漠,掌控欲极强,且善于用礼法与规矩编织无形的牢笼。他对自己这个儿子,或许有那么一丝因“子嗣”和“侍萍”而产生的复杂情愫,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评估和利用的价值考量。
听竹轩位于周府西侧,位置有些偏僻,但环境清幽,几杆翠竹掩映着一座小巧的两层阁楼。楼内陈设简单却洁净,比溪口村的陋室不知好了多少倍,但也仅止于“够用”,透着一种客居般的疏离感。一个十三四岁、名叫小蝉的丫鬟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苍头被指派来伺候他。
赵管事交代了几句起居注意事项,便告辞了,留下周萍一人,面对这陌生的华丽牢笼。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窗外是几竿修竹,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更显庭院深深。远处,周府层层叠叠的屋脊飞檐,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这里没有溪口村的自由,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石头他们纯朴的笑脸,也没有吴童生那间堆满“异端”书籍的破屋。
这里有的是无处不在的眼睛,森严的等级,虚伪的客套,以及深不见底的宅门心机。
周萍轻轻关上了窗。
笼中之鸟,已然入笼。
但鸟的翅膀,并非生来就是为了待在笼中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因长期劳作和练字,已有一层薄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溪口村阳光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
听竹轩的日子,像一池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潜藏的深潭。
周萍的日常生活被严格地规范起来。卯正(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去向嫡母院外请安——通常只是隔着门帘由丫鬟传话“免了”,然后去书房早读。辰初(七点)用早饭,随后正式上课。周朴园为他请的先生姓孙,是个老举人,学问扎实,但古板严厉,远不如吴童生通达。教授的内容无非是四书五经、时文制艺,目标明确:科举。
上午习文,下午练字、学棋、偶尔也学点粗浅的算学。申正(下午四点)左右散学,之后是自由时间,但也仅限于在府内指定的花园区域活动,不得随意串门,尤其不能去东院和后院女眷住所。
晚饭在听竹轩自己用,两菜一汤,比溪口村丰盛,但也仅仅是比下有余。饭后可以看看书,仅限于先生允许的经史子集,戌初(晚上八点)必须熄灯就寝。
规律,刻板,窒息。每一刻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将他塑造成周朴园理想中那种循规蹈矩、知书达理、可供炫耀也易于掌控的“标准”庶子。
周萍像个最驯服的提线木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套程序。他早起,恭敬,课业完成得无可挑剔,字迹日益工整,对孙先生执礼甚恭,对下人也温和有礼。
他迅速掌握了周府复杂的人际关系和运行规则,知道对哪位管家该用什么态度,对哪些丫鬟仆役可以稍稍温和,对哪些必须保持距离。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府这潭深水,没有激起任何多余的涟漪。
然而,这只是表象。在完美的服从之下,周萍的头脑从未停止运转,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观察、分析、记录着周府的一切。
他很快摸清了周府的基本格局和权力脉络。周朴园是毫无疑问的绝对权威,他的书房是府中的神经中枢。
原配夫人王氏,体弱多病,常年礼佛,几乎不出院门,管家权实际掌握在周朴园信任的赵管事手中,但内宅一些具体事务,则由一位姓钱的嬷嬷管,这钱嬷嬷据说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老人。
此外,还有几位姨娘,但似乎都无所出,在府中存在感很低,日常只是聚在一起做些针线或抹牌。
周朴园的生意,周萍通过零星对话和下人间隐约的议论得知,主要涉及钱庄、当铺、米行,近年来似乎也开始涉足蚕丝和棉纱贸易,与上海、无锡本地的洋行都有些若即若离的联系。府中用度奢靡,仆役成群,但管理似乎井井有条,显见周朴园治家之严。
周萍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下人们说话从不敢高声,走路总是低着头,见到主子立刻避让躬身。
兄弟姐妹?周萍是“长子”,但下面并无其他嫡出或庶出的孩子。这让他这个“长子”的身份更加微妙——既是唯一的男丁,又是庶出,且生母不详。
孙先生授课之余,偶尔会谈及时局,无非是“圣天子在上”、“乱臣贼子”、“洋人跋扈但朝廷自有应对”之类的陈词滥调,对《辛丑条约》的巨大耻辱轻描淡写,反而强调要“忠君爱国,莫谈国事”。周萍每次都垂首恭听,不置一词,心中却寒意渐生。这就是上层士大夫的普遍心态么?麻木,守旧,逃避,用虚伪的礼教包裹着怯懦的灵魂。
唯一让周萍觉得稍有生气的地方,是府中藏书颇丰的书房。周萍以“增长见闻、辅助经义”为由,获得了有限进入的资格。
他如饥似渴地浏览着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不仅看经史,也看地理志、农书、医书甚至一些笔记小说。
他尤其留意那些涉及商贸、物产、各地风土的书籍,默默记下有用的信息。他知道,知识就是力量,在这封闭的府邸中,书籍是他窥探外部世界、积累隐形资本的重要窗口。
他也尝试过与有限的几个人建立联系。小蝉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手脚麻利,话不多,对周萍这个“萍少爷”保持着恭敬而疏远的态度。老苍头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
周萍不着急,只是偶尔关心一下他们的饮食起居,赏些不值钱但实用的小物件,慢慢消磨隔阂。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午后。周萍在花园“规定区域”散步,偶然听到两个修剪花木的仆役躲在假山后低声抱怨。一个说钱嬷嬷克扣月例,另一个说赵管事手下一个姓刘的采买中饱私囊,买的煤炭质次价高。两人骂骂咧咧,却不敢声张。
周萍不动声色地走开。几天后,他“无意间”向小蝉问起冬日取暖的炭火,小蝉顺口抱怨今年炭不好,烟大。周萍表示关心,小蝉才吞吞吐吐说了几句,与那日仆役所言吻合。
周萍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只是记下了:赵管事权势不小,但手下并非铁板一块;钱嬷嬷与赵管事似有嫌隙;底层仆役对管理不满,但敢怒不敢言。
信息,零碎的信息,慢慢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周府权力结构下隐藏的裂缝和暗流。这些裂缝,或许有一天能成为他撬动局面的支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萍像一株在巨石缝隙中生长的植物,表面顺从着石头的压力,根须却在黑暗中默默向泥土深处延伸,汲取着养分,等待着顶开石头的时机。
转眼到了初夏。周府接到一份请柬,是无锡城里一位与周朴园有生意往来的丝商老爷做寿,邀请周朴园阖府光临。这在这个时代是重要的社交活动,周朴园自然要携家眷出席。
作为目前周家唯一拿得出手的“少爷”,周萍也在出席之列。孙先生特意提前几天教了他一些宴饮礼仪、应对辞令。周朴园也难得将他叫到书房,淡淡嘱咐了几句“举止得体,莫失周家颜面”,并让赵管事给他准备了一套见客的新衣。
这是周萍回府后,第一次正式在社交场合露面。他知道,这既是周朴园对他的某种“展示”和“测试”,也是他观察无锡城中上层社会、了解周家社会关系网的重要机会。
更重要的是,请柬上写的是“阖府光临”。那么,那位据说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嫡母王氏,是否也会出席?还有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姨娘们?
以及……周萍心中隐约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他想起了那个在原本命运轨迹中,将与这个家庭产生致命纠葛的名字——蔡繁漪。虽然按时间推算,此时的蔡繁漪应该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与周家尚无瓜葛,但这种大型社交场合,正是各家展示待嫁女儿、进行初步相看的平台。
她会出现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周萍压下。眼下首要的,是应对好这次宴席,不出差错,最好能有所收获。
寿宴那天,周萍换上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由赵管事领着,坐上了一辆较次但还算体面的马车。周朴园与王氏共乘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在前。
透过车窗,周萍第一次以“周家少爷”的身份,打量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无锡城。街道比上次匆匆一瞥时更显繁华,但也更显纷乱。
商铺招牌林立,人力车、马车、轿子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到穿着西式服装、行色匆匆的洋人或华人。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喧嚣嘈杂,与周府内那种凝滞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马车驶入一条更为宽敞洁净的街道,停在一座张灯结彩、气派非凡的府邸前。门庭若市,车马喧阗。周萍跟在周朴园和王氏身后,垂下眼帘,做出恭顺模样,心中却将所见的一切——来往宾客的衣着、谈吐、气度,主家的排场、仆役的规矩——迅速印入脑海。
这就是他即将面对的、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上层社会”。虚伪的寒暄,精致的算计,隐藏在笑容下的刀光剑影。
他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踏入了那片光影交错、丝竹盈耳,却也暗流汹涌的名利场。
命运的齿轮,或许就在这喧嚣与浮华之中,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无声啮合。
丝商陈老爷的府邸,比周府更显富丽堂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势。此刻更是灯火通明,宾客如云,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喧腾。
周朴园携夫人王氏及周萍被引至正厅。王氏今日穿了件深紫色缠枝莲纹的缎面袄裙,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脸色依旧苍白,但强打精神,端着主母的架子,与相熟的女眷寒暄,话不多,笑容也淡。
周朴园则如鱼得水,与一众士绅、商贾拱手作揖,谈笑风生,话语间既有生意经,也不乏对时局的忧心忡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