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只鸡》利申

9、第 9 章

　　几天后，考察团队来了。农业科技公司来了两位技术人员和一位项目经理，策划公司来了一位资深策划总监和她的助理。两拨人几乎前后脚到达。
　　林鸣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两队气质迥异但又都与田间地头格格不入的访客，但秉持着基本的待客之道，请他们进了堂屋。
　　寒暄不过三两句，便迅速进入了正题。农科公司的人对「过山车」跑道和移动鸡舍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更关注土壤墒情、有机肥料循环以及能否引入更精准的环境监控和自动化投喂系统。策划公司的人则眼睛发亮地打量着农庄的每一个角落，询问着直播的数据、用户画像，讨论着如何将「认养」、「偷菜」、「田园任务」等游戏化体验线下化，并和民宿、手作课程、自然观察等活动深度结合。
　　堂屋里一时间充满了专业术语、创意碰撞和快速提问的声音。林鸣起初有些紧绷，只是回答必要的问题。但慢慢地，她被这些新鲜而具建设性的思路吸引了，开始主动询问细节，眼睛里的光芒重新被点燃，那是对农庄未来可能性的好奇和兴奋。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在交流中逐渐挺直的背脊和发亮的脸庞，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至少，这条路，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是被吞噬，而是主动成长、变得强大的可能性。
　　讨论热烈地进行了一个上午。中午，林鸣和外婆张罗了一桌简单的农家饭菜招待大家。饭桌上，气氛更加放松，开始聊起各自的见闻和对农业、乡村的不同理解。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其华。他发来一条信息：「考察还顺利吗？如果需要，我可以远程参与一下产品原型的讨论，或者，我正好这几天有空，过来当面聊聊？纯粹工作角度。」
　　我抬起头，正对上林鸣望过来的目光。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饭桌上大家还在交谈。
　　我拿着手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其华的设计方案，无疑是此刻最能直观体现「互联网+农业」价值、打动这些专业团队的一张牌。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剂猛药，可能治病，也可能让刚刚缓和的局面再次恶化。
　　我看着林鸣。她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没有疑问，只是等待着。
　　空气仿佛在堂屋温暖的饭菜香气和窗外的鸟鸣中缓缓凝固。我握着手机，指尖能感受到屏幕传来的细微震动，像另一颗不安的心跳。所有人的话语声似乎都退到了背景音里，只剩下我和她之间这片沉默的、充满未知的重量。
　　我知道，下一个决定不仅仅关乎一个产品方案，更关乎我们三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以及这个农庄未来故事的走向。是紧紧关闭过去的门，还是尝试在布满裂痕的当下，搭建一座通向未知而或许更宽广未来的、极其谨慎而脆弱的桥？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能看到那条信息。然后，迎着她清澈的目光，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
　　「林鸣，王其华……他做了一个『认养一只鸡』的 App 初步设计，很有价值。他说，可以过来聊聊，从工作角度。你……觉得呢？」
　　我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这不仅是对她农庄主人身份的尊重，更是对我与她之间，那曾被我自己玷污过、此刻正在艰难修复的某种连接的，一次至关重要的交付。
　　她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屏幕上简短的几行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惊讶、权衡、一丝抗拒，以及无法忽视的对「有价值」三个字的审慎考量。饭桌上的谈笑声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外婆给策划总监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说了句什么，总监连忙道谢。这日常的一幕，却让林鸣紧绷的侧脸线条稍稍柔和了半分。她或许是想起了农庄的日常，想起那些需要被守护的、具体的、热气腾腾的东西。
　　终于，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冰层似乎消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清醒。
　　「如果只是工作角度，」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晨间落在叶片上的露珠，「他的设计确实对农庄好，我没有理由拒绝。农庄需要好的想法，不管它来自哪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相谈甚欢的考察团队，又落回我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的告诫：「但是陈峰，你听着。这是农庄的事，是正事。我不想看到任何个人情绪，你能保证吗？」
　　她的眼神如镜，照出我心底所有的愧疚和彷徨。我喉头发紧，用力点了点头。「我保证。仅限工作。」
　　「好。」她收回目光，拿起公筷，自然地给农科公司那位年轻的技术员也夹了菜，「那你就安排吧。时间上……看考察团队的行程，尽量一起，效率高些。」
　　她把决定做得干脆利落，像处理一桩明确的农事。这份在复杂情绪中依然保持的理性与务实，让我既感佩，又愈发觉得之前的自己何等混账。
　　我低头，给王其华回复：「农庄这边正在接待考察团队。如果你时间可以，明天下午过来？」
　　他几乎秒回：「明白。定位发我，明天下午两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