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只鸡》利申

10、第 10 章

　　第二天午后，阳光依旧很好，晒得土地散发出干燥温暖的气息。王其华准时到了，开着他那辆紫色 SUV，但今天穿了一身更休闲的棉麻质地的衣服，少了些锋芒，手里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林鸣在院门口接待他，态度礼貌而专业，与接待之前的考察团队别无二致。「王先生，欢迎。陈峰跟你提过情况了？今天主要是交流一下你那个设计的想法，顺便和深圳来的朋友们一起聊聊。」
　　「林小姐，打扰了。」王其华微笑点头，目光坦诚，「叫我其华就行。昨天陈峰跟我说了，我很欣赏你们农庄在做的事情，能提供一点产品思路上的建议，是我的荣幸。」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谈举止完全围绕着农庄和产品本身，没有丝毫逾矩。我稍稍松了口气。
　　堂屋里，农科公司的项目经理和策划公司的总监已经在了。大家简单介绍后，迅速围坐在一起。王其华打开电脑，连上便携投影仪（他竟然带了这个），将他设计的「认养一只鸡」App 原型，清晰地投在墙上。
　　他没有赘言，直接进入主题，从用户痛点分析（直播观看粘性不足、情感连接弱、变现模式单一）、到产品核心流程（选鸡、认养、互动、收获）、再到技术实现要点（轻量级物联网设备接入、数据可视化、社区运营机制），逻辑清晰，思考深入，并且充分考虑到了农庄现有的条件和可扩展性。他甚至已经做了一个简陋但可交互的 demo，能直观地展示关键页面和操作。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他平稳的讲述声和鼠标点击声。农科公司的人频频点头，显然对这种将硬件（传感器）与软件（用户端 App）结合的模式很感兴趣。策划总监更是眼睛发亮，已经开始小声和助理讨论如何将这个线上产品与她们规划的线□□验活动无缝衔接，形成线上线下联动。
　　林鸣坐得笔直，认真地看着投影，时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审慎，逐渐变得专注，偶尔还会微微蹙眉，提出一两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比如：「如果认养的鸡生病了，在 App 里如何处理反馈？会不会给用户带来不好的体验？」或者：「这些传感器数据，怎么确保真实有趣，而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王其华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给予了认真、专业的回答，甚至引申出几种不同的解决方案供选择。他们的交流完全聚焦在产品逻辑和用户体验上，高效而纯粹。
　　我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难言。抛却那些情感纠葛，王其华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他的这个设计，确实切中了要害，为农庄的升级提供了一把关键的钥匙。而林鸣，在面对真正有价值的事物时，所展现出的那种开放、敏锐和务实，再一次深深打动了我。她没有因为对王其华或我的个人情绪而蒙蔽判断，这很需要理性和胸怀。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气氛热烈。结束时，策划总监主动和王其华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后续可以深入合作，将产品设计与线□□验流程更紧密地耦合。农科公司也表示，他们的环境监测和自动化设备可以很自然地集成到这个 App 的后台数据系统中。
　　送走考察团队和王其华时，天色已近黄昏。王其华在上车前，当着林鸣的面，对我说：「陈峰，方案我发你邮箱了，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林小姐，」他转向林鸣，语气真诚，「很高兴今天能交流。农庄很有潜力，希望我的这点想法能帮上忙。」
　　「谢谢，王先生。」林鸣点头致意，「你的设计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车子驶远。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归巢鸡群的咕咕声。晚风吹来，带着凉意。
　　沉默了片刻，林鸣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很专业。」
　　「嗯。」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个 App，」她转过身，面对我，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但眼神依然清醒，「如果真能做出来，和深圳那些公司的方案结合起来……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同意了？」
　　「不是同意所有事。」她纠正道，语气冷静，「是同意就这个方向，继续深入探讨。农庄需要发展，需要变得更扎实，才能站得住脚。你的投资，他们的技术，还有……这个产品想法，可能是需要的。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具体的合作方式、股权怎么算、谁主导、农庄的根本不能动摇……这些，都需要非常非常清楚的约定。我不能把外公外婆留下来的东西，弄没了，或者变成别人的东西。」
　　「当然！」我立刻应道，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些都是必须谈清楚的。我可以牵头起草初步的合作框架，每一稿都给你过目，你不同意，绝不推进。农庄的品牌、所有权、最终决策权，必须在你手里，这是底线。」
　　她看着我急切的样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又裂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头望了望开始显现星子的天空，半晌，才说：「外婆今天炖了汤，晚上……一起吃饭吧。」
　　没有原谅，没有回到从前。但「一起吃饭」这个简单的邀请，在这个傍晚，却像一颗温暖的种子，落在了我们之间依旧荒芜、但土壤似乎开始松动的情感冻土上。它意味着日常交流的恢复，意味着一种基于共同事业和现实需要的、新的相处模式的开始。
　　这或许不是爱情故事里疾风骤雨般的和解，而是在生活的泥泞中，两个带着伤痕的人，因为舍不得同一片土地散发出的生机，而尝试着，重新并排站立，先处理好共同面对的风雨。
　　路还很长，也很艰难。商业谈判的琐碎与博弈，项目实施可能遇到的无数问题，还有我们三人之间那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暗涌，都像隐藏在夜色中的沟坎。但至少，我们不再背对背站在废墟里。我们面前，有了一条需要共同开凿的路，路的尽头，是我们都想守护的、这片土地的未来。
　　而我和她之间，那曾被彻底玷污的连接，似乎也在这务实而艰难的共同跋涉中，被笨拙地、一点点地，用责任、诚意和或许还有时间才能检验的真挚，尝试着交付与重建。
　　夜深了，房间里，我听着熟悉的虫鸣，心里却不再只有冰冷的空洞。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是王其华发来的详细产品文档，也是我们即将踏上的、充满挑战的新征程的起点。我关上灯，在黑暗中睁着眼。明天，还有很多具体的事情要做。
　　但此刻，我知道，农庄的灯还亮着，我和她，还在同一片星空下。这就够了。至少，对于这个漫长的、刚刚开始转向的夜晚来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