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只鸡》利申

7、第 7 章

　　那天上午，两辆锃亮的轿车一前一后，碾过农庄门前的碎石路，停在院子外。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考究套装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目光锐利。旁边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干部模样的人。
　　林鸣正在菜地里，直起腰，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我听到动静，从工具房走出来，心里蓦地一沉。这种阵仗，这种气质，绝非寻常访客。
　　「请问，是林鸣林小姐吗？」中年女人走上前，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递上一张名片。「我是『绿洲资本』的项目总监，我姓赵。这两位是镇企管办的李主任，还有我的助理。」
　　林鸣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赵总监，有什么事吗？」
　　赵总监环视着农庄，目光像评估仪器，掠过菜地、鸡舍、那座略显滑稽的「过山车」跑道，最后落在远处郁郁葱葱的后山轮廓上。「林小姐，我们很欣赏您把这片土地打理得这么有生机。直说吧，『绿洲资本』看中了『林间农庄』以及周边区域的发展潜力，计划打造一个高端的、综合性的生态度假社区。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林鸣的眼神冷了下来。「合作？什么合作？」
　　「我们希望能够收购『林间农庄』这块地，包括您的宅基地和承包的林地、耕地。」赵总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价格方面，我们可以给出远超当前土地评估价值的报价，保证您和家人的生活得到极大改善。如果您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在新项目中为您保留一个顾问或者管理的职位。」
　　旁边的李主任适时插话，语气带着官方的圆滑：「小林啊，这是好事啊！大资本进来，带动咱们镇发展，你个人也能得到实惠，一举多得嘛！你这农庄经营得是不错，但毕竟规模小，辛苦。赵总他们能给的条件，那可是千载难逢。」
　　收购。这个词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农庄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水面。
　　林鸣站得笔直，握着锄头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火光在一点点凝聚，那是我熟悉的、当她认定某件事时的倔强光芒。
　　「不卖。」她吐出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赵总监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林小姐，别急着拒绝。您可以先听听我们的具体方案和报价，这对您和您的家人，尤其是老人家，」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外婆可能居住的房屋方向，「都是一个非常稳妥优渥的选择。自己经营农业，风险大，太辛苦了。」
　　「谢谢好意。」林鸣的语气硬得像地里的石头，「我外公外婆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我在这里长大。这里不是一块待价而沽的地皮，是我的家。我不卖。」
　　气氛瞬间僵住。李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再劝：「小林，眼光要放长远……」
　　「李主任，」林鸣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当初我决定回乡搞生态农庄，镇里也是支持过的，说这是新农村的新尝试。现在尝试刚有点样子，就要把地卖了变度假村，这说不通吧？」
　　赵总监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李主任，重新审视着林鸣，眼神里多了几分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林小姐，情怀可以理解，但商业有商业的规则。我们可以给您时间考虑。不过，像我们这样有实力、有诚意的投资方并不多。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飘散在空气里。
　　林鸣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只是用沉默筑起一道墙。
　　一直旁观的我知道，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资本的触角一旦伸出，不达目的，很少会轻易收回。他们有一万种方法施加压力——从官方渠道游说，暗中抬高周边地价制造孤立，甚至可能用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林鸣的坚持，如同螳臂当车。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解释的路径被堵死，我像个困在透明笼子里的人，看着她独自面对风雨，却无法靠近。或许……这是我唯一还能为她做点什么的方式。不是用苍白的语言，而是用我能理解、也能运用的「规则」。
　　「赵总监，」我走上前一步，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林鸣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专业，甚至带着点都市精英惯有的那种疏离感。「我是陈峰，目前也暂住在这里，算是林小姐的合作伙伴，负责一些线上运营和技术方面的事务。」我递上一张自己以前的名片（幸好还有剩余），上面的头衔是某物业公司副总经理。
　　赵总监接过名片，眉毛微挑，显然没想到这个灰头土脸的农庄里，还藏着这么一个人物。
　　「收购是件大事，」我继续说，「林小姐需要时间慎重考虑，这很正常。而且，农庄目前正处于一个上升期，我们有自己的发展计划和品牌价值评估。如果贵方确实有诚意，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谈谈——不是简单的资产收购，而是基于农庄现有模式和未来潜力的深度合作或投资。当然，前提是必须尊重林小姐的意愿和农庄的独立性。」
　　我的话，相当于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把单纯的「卖地」议题，引向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具谈判空间的商业合作框架。赵总监明显认真了起来，打量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考量。
　　「陈先生言之有理。」她点点头，「是我们唐突了。这样，我们今天先不打扰。请林小姐和陈先生好好商量一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想法，或者……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她留下了另一张更私人的名片，然后带着人上车离开。
　　车子走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林鸣。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里，涌动的东西不一样了。有刚才对峙的紧张余波，也有对我突然介入的复杂反应。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确定的希冀。「你刚才说的……深度合作？」
　　「缓兵之计。」我坦白，「但也未必不能是一条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林鸣。光靠硬扛，会很辛苦，而且……」我看向外婆房间的方向，窗户后似乎有人影静静站立。
　　她明白了我的未尽之言，眼神黯了黯。外婆年纪大了，经不起太多风波和压力，如果对方真的从官方或者别处施压……
　　「你有什么想法？」她问，语气不再是完全的拒绝，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愿意倾听的姿态。这细微的变化，让我心头一酸，又升起一股暖流。
　　「给我一点时间。」我说，「我需要了解一下『绿洲资本』的底细，也需要想想，什么样的方案，既能保住农庄，又能让它发展得更好，好到……让那些打主意的资本，无从下手，或者觉得合作比强夺更有利可图。」
　　她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
　　这个「好」字，像一缕微光，照进了我们之间冰封的关系。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共同的战线，为了这片我们都已倾注了心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