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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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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因一夜浅眠而头痛欲裂。下楼时,外婆正站在院角的绿色大垃圾桶旁,背对着我。她微微佝偻着背,手里并没有拿着待处理的垃圾,只是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垃圾桶内部——是那个刺眼的、被揉皱的铝箔包装。清晨的风拂动她灰白的发丝,那个平日里总是充满活力、忙忙碌碌的身影,此刻凝固成一个沉默的、沉重的剪影。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仿佛被钉在了那里。
我看到林鸣从工具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样农具。她也看到了垃圾桶旁的外婆,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远处僵硬的外婆和垃圾桶里的「异物」。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能压垮脊柱。
外婆慢慢转过身,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失望。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轻轻的关门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林鸣也终于收回了目光。她没有看向我,脸庞侧向一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神情像冬日清晨结冰的湖面,所有的生机和暖意都被封冻在最底层,只剩下坚硬的、拒人千里的反射。
「林鸣,我……」我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解释我和王其华的过去?解释昨晚的混乱和软弱?任何解释在此刻的情景下,都显得苍白且不堪。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没有任何起伏,「早餐在锅里,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我,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径直走向菜地。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叉烧跟在她脚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热情洋溢的狗眼里,此刻也似乎充满了疑惑。它摇了摇尾巴,最终还是转身,追向了林鸣。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晨光依旧明媚,洒在院子里,洒在「过山车」跑道上,洒在那些绿意盎然的菜畦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彻底不一样了。
我那条带着定位的朋友圈,像一道愚蠢的桥梁,把我极力想要分隔的两个世界粗暴地连接了起来。而桥梁通车的第一趟,运来的不是祝福,是一场足以摧毁所有脆弱根基的泥石流。
泥土长出来的日子?多么可笑。它或许曾真实地萌芽过,却在第一场来自过去的暴雨冲刷下,露出了下面未经夯实、甚至布满裂隙的基底。
王其华不知何时也下了楼,穿戴整齐,恢复了都市精英的派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语气轻松,仿佛对眼前的僵局毫无察觉,或者毫不在意。
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力气愤怒。只是感到一种灭顶的疲惫和空洞。
山雨欲来。而我站在我亲手推倒的废墟中央,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破裂,或许比撞坏的篱笆更难修补。而有些悄然生长的情愫,可能还未真正沐浴阳光,便已在阴霾中骤然凋零。
王其华被我用最礼貌也最疏离的方式「请」回了深圳。他走时,脸上那种玩味的、掌控一切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有的、近乎挫败的沉默。我把他送到村口,没让他上车。
「陈峰,」他摇下车窗,语气复杂,「我没想到……」
「回去吧,」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像农庄后山深秋的潭水,「以后别来了。也别……联系了。」
车子绝尘而去,扬起一路干燥的尘土,模糊了远山,也模糊了过去那段飘在空中、看似光鲜却终究虚无缥缈的关系。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不清算,便无法新生。转身回农庄时,脚步有些虚浮,心里却奇异地空出了一块,等待着被一些更沉重、更实在的东西填满。
只是,那个填满的人,如今连正眼都不愿给我了。
之后的几天,农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外婆很少出房间,饭菜是默默做好放在灶台温着,人便不见了。见面时,她也不再唤我「阿峰」,只是眼神躲闪地点头,那眼神里的失望,比责备更让我无地自容。
林鸣则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变得异常忙碌,沉默地劳作,日出而作,日落不息。除草、施肥、检修鸡舍、打包订单……把自己累得像一个旋转的陀螺,仿佛只要不停下来,就能隔绝掉所有让她不适的思绪和情绪。她依旧会把我的那份饭做出来,但不再同席。偶尔在田垄上迎面遇见,她会极其自然地、视若无睹地偏过头,或者专注于手头的事情,仿佛我只是田埂上一块凸起的、无关紧要的石头。
我成了农庄里最尴尬的幽灵。主动上前帮忙,她会淡淡地说「不用」;试图开口解释(尽管我至今没想好该如何解释那晚的复杂与不堪),她会立刻找理由走开。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冰墙。叉烧似乎也感觉到了女主人的态度,虽然依然会对我摇尾巴,却少了之前的亲昵,更多时候是跟在林鸣脚边,寸步不离。
就在我以为这种冰冻会无限期持续下去,甚至开始思考是否该识趣地搬走时,一场来自外部的风暴,以一种更赤裸、更具侵略性的方式,席卷了这个看似平静的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