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只鸡》利申

5、第 5 章

　　王其华来得毫无预兆。
　　两天后的下午，一辆与农庄尘土格格不入的紫色保时捷 SUV 碾过碎石路，停在了院门口。我当时正和林鸣在调试「过山车」轨道上一个有点松动的连接件，满手脏污。
　　车门打开，下来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色休闲西装，皮鞋锃亮，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好看得有些扎眼的脸。是那种在大城市精细保养、懂得展示自身优势的好看。
　　「陈峰！你可真会找地方『清修』啊！」他扬声招呼，笑容灿烂，目光却像是精确的扫描仪，飞快地将农庄、我、以及我身边的林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愣住了，脑子空白了一瞬。「王其华？你怎么……」
　　「喏，」他晃晃手机，屏幕还亮着，赫然是我那条朋友圈，「顺着定位就摸来了。不欢迎老同学？」
　　老同学？不，我们的关系远不止于此。王其华，我大学的学长，也是毕业后在深圳那几年，断断续续、心照不宣的「伙伴」。我们分享过公寓顶楼的星空、昂贵的酒，以及一些无需承诺的身体慰藉。我们是同类，在都市的丛林里，用相似的方式保护自己，也偶尔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短暂的温暖和刺激。但我很清楚，那与扎根于泥土的情感无关，那更像是在空中楼阁里点燃的、注定很快熄灭的烟花。
　　「当然欢迎。」我有些干涩地说，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个动作让我更觉狼狈。我看向林鸣，她脸上惯常的平静淡了些，眼里带着一丝探究。「这是林鸣，农庄的主人。林鸣，这是我大学朋友，王其华，是深圳某大厂的产品经理。」
　　「你好。」林鸣点了点头，语气礼貌。她没有伸出手——手上还沾着鸡屎。
　　王其华却极有风度地微笑：「打扰了，林小姐。早就听陈峰提过……呃，不过他说得可没这么生动。这地方真不错，世外桃源。」他话里有话，目光在我和林鸣之间逡巡。
　　外婆闻声出来，热情地招呼客人。王其华嘴甜，几句就把外婆哄得直笑。
　　晚饭后，问题来了。农庄没有多余的客房。
　　「其华，要不你住镇上旅馆？条件好些。」我提议。
　　「别啊，」王其华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带着一种闯入者的理所当然，「好容易来一趟，住旅馆多没意思。我看你房间那张床挺大，咱俩挤挤呗？大学时又不是没挤过通铺。」他说得轻松，眼神却带着一丝挑衅，或者说，是一种确认领土般的宣示。他在提醒我，也提醒在场的所有人，我们有着「过去」。
　　林鸣正帮忙摆碗筷，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外婆不明就里，热心道：「就是就是，你们老同学正好叙叙旧！阿峰那屋子是我们这儿最宽敞的，床也大！」
　　我没有理由再坚持。在大家（主要是外婆和王其华）的注视下，我点了点头。「……行吧。」
　　那一晚，阁楼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怪异。
　　王其华饶有兴致地参观我的房间，点评着粗糙的木家具、窗外的田野夜景，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新奇，甚至怜悯。「你就睡这儿？真没想到，陈大公子能受得了这个。」
　　「挺好。」我简短地说，不想展开这个话题。
　　他去洗漱，身上换下了挺括的西装，穿着我的一件旧 T 恤，竟也合身。熟悉的场景，不同时空的交叠，带来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那姑娘，挺有意思。」他擦着头发，状似无意地提起，「你看她的眼神，可不清白。」
　　「别胡说。」我立刻反驳，声音有些生硬。
　　他笑了，坐到我床边，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和我一样的舒肤佳沐浴露的气味，混合着他自己带来的某种须后水的冷香。「紧张什么？我只是提醒你，陈峰，我们是同一种人。有些游戏，玩过头了，不好收场。」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我的后背，带着熟悉的、暗示性的力度。
　　那是我们过去默契的一部分。拒绝需要明确的指令，而此刻，疲惫、混乱和一种说不清的愧疚，让我沉默着。沉默，在某些语境下，便是默许。
　　那更像是一场确认——确认过去那个「陈峰」还在，确认某些习惯和需求并未真正消失，确认我与这个农庄、与土地、与林鸣之间看似坚实的连接，在某些熟悉的诱惑面前，依然脆弱。过程机械而麻木，像完成一个程序，心里某个地方却在下沉，坠入冰冷的黑暗。
　　事毕，我们在昏暗中沉默。王其华很快睡着，呼吸均匀。我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这间曾给我无限安宁的房间，如此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背叛的气息——像是对正在生长的、崭新可能的背叛。
　　我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现场」，将那个小小的铝箔包装紧紧攥在手心，掌心被尖锐的边缘硌得生疼。悄悄扔进了门外角落的废纸篓里，用其他垃圾盖住——那是外婆每天早上会清倒的地方。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抹去痕迹。疲惫和混乱终于压倒了我，我沉入一种不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