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只鸡》利申

4、第 4 章

　　直播带来的不只是热闹。很多人询问土鸡蛋和走地鸡怎么卖，物流成了问题。鸡蛋和鸡肉都不易运输。
　　我又开始查资料，联系之前认识的、在做供应链的朋友。「如果我们在本地建立一个小型预处理点，用食品级材料包装，走冷链专线呢？成本可能高点，但能保证品质。」我拿着初步方案找林鸣商量。
　　她看着那些预算和流程图表，眼神复杂。「这些……是不是太费事了？而且，要很多钱吧？」
　　「可以先小规模试。直播收入可以先投一部分进去。」我说，「而且，外婆不是说你之前一直想扩大销路，让更多人吃到真正的好东西吗？」
　　她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这么上心？」她问，目光落在我削竹子时划伤的手指上。
　　我一时语塞。为了赔偿？为了房客的自觉？好像都不完全是。
　　「大概因为……」我看着远处在「隧道」里探头探脑的「大圆毛」，「在这里，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是能看见结果的。鸡会长大，菜会成熟，篱笆会被修好，直播间有人真心喜欢。」我顿了顿，「这比……处理一堆我不想管的数字报表，实在。」
　　林鸣没再追问。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那就……试试看。」
　　我们开始更忙。白天劳作，晚上研究包装、联系物流公司、规划小仓库。外婆也加入了打包队伍。直播间里，「认养一只鸡」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 IP。订单从最初的三五单，慢慢增加到一天几十单。虽然盈利微薄，但看着那些带着地址的订单，想象着某个城市家庭收到这份山野滋味的场景，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晚上，我们常常在客厅对着电脑复盘到很晚。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键盘声。有时我抬起头，会看见林鸣对着屏幕认真敲字的样子，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叉烧蜷在她脚边打呼噜。
　　那一刻，农庄不再只是我暂时避世的壳。鸡飞狗跳的初遇，撞开的不只是篱笆，似乎还有我心里某扇闭锁已久的门。门后，是和深圳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芬芳和真实温度的生活。
　　以及，生活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第二天的活儿还很多。但现在，我不再觉得五点的鸡鸣是惩罚。那是另一种生活的号角，吹响在真正的土地和真正的晨光里。
　　而我和林鸣，刚刚在这片土地上，笨拙地共同搭建起了第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小小的「奇迹」。虽然它只是由旧相机、竹子、铁网和一群会散步的鸡构成的。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在泥土和晨光里打下扎实的锚，看着她眼睛里的亮光，一点一点，把那些漂浮在都市上空的焦躁和虚无都沉淀下去。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过山车跑道」已经成了直播间的招牌，账号里催更「鸡哥鸡姐今日运动量」的评论成了日常。订单稳定增长，物流跑顺了，我们甚至开始尝试助农，小批量处理周边瓜果山货的订单，外婆负责最后的品质检查，戴上老花镜，一丝不苟。
　　一切都在向好。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世界。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农庄镀成暖金色。林鸣在菜地里摘最后一批番茄，我帮她提着篮子。她侧着脸，鼻尖上沾了一点泥渍，我几乎想伸手去擦。叉烧在我们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我心里鼓荡着一种饱满的、近乎胀痛的情绪。它需要一个出口。
　　「林鸣，我……」
　　她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清澈的，信赖的。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看，番茄真红。」
　　她笑了，递给我一个最红的。「给你，陈大功臣。没有你，我这农庄还只会闷头种地呢。」
　　「不是，」我接过那个温热的番茄，像接过某种滚烫的真心，「是你想法好。」千言万语，最后总是落回这句最笨拙的真心话。
　　当晚，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细密的虫鸣，心里那股情绪还是满得快要溢出来。掏出手机，翻看白天随手拍的几张照片：林鸣弯腰摘番茄的背影，叉烧追着蝴蝶，还有一张，是我和她在修缮好的篱笆前，并肩站着，对着镜头（大概是外婆抓拍的），笑得都有点傻，背后是我们的「作品」——穿梭鸡笼跑道，起伏的竹制轨道，几只麻花鸡正排队尝试攀登第一个小坡，远处是雾气未散的山峦。
　　一股分享的冲动攫住了我。不是为了炫耀，更像是一种宣告——看，我在这里，活得很好，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我选了那张并肩照，几乎没有犹豫，在朋友圈点了发送。配文很简单，甚至有些词穷：「土里长出来的日子。」
　　想了想，还是加上了农庄的定位。「林间农庄」四个字，像一枚小小的勋章，烙在了那条动态下面。
　　发送成功。心里那点鼓胀感，似乎随着这个动作，轻柔地释放了一些。我放下手机，很快沉入带着稻草清甜的睡眠。完全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分享喜悦的举动，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怎样意想不到的、浑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