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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凌晨五点,山间的天色还是沉甸甸的靛蓝。
      我是被叉烧抓门的声音叫醒的——梆梆梆,规律得像催命。下楼时,林鸣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递给我一把长柄铁勺和一个半旧的塑料桶,桶里是混合着老掉的菜叶、玉米面和糠皮的鸡饲料。
      「先去喂鸡。」她言简意赅,转身就走,叉烧立刻跟上。
      我提着桶,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她旁边,还没彻底清醒,脚下差点绊倒。
      「看着点!」她扶了我一把,手很快松开,像碰到什么烫的东西,「先去鸡舍。」
      鸡舍里传来蠢蠢欲动的咕咕声。林鸣拉开简陋的竹门,一股温热而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鸡的体温、干草、还有轻微的粪味。光线昏暗,几十双亮晶晶的小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我刚靠近,它们就一阵骚动。舀起一勺黄澄澄的颗粒倒进食槽,动作笨拙,撒了一地。
      叉烧蹲在门口看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在叹气。
      林鸣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拿起扫帚,把我洒的饲料扫拢,倒回桶里。「它们不傻,掉地上的,沾了土气的,不爱吃。」她语气平淡,「浪费可耻,陈少爷。」
      「叫我陈峰就行。」我脸有点热。
      「行,陈峰。」她把扫帚塞给我,「扫鸡舍。粪便铲到那边堆肥坑,垫草要换干燥的。」
      铲鸡粪绝对是人生新体验。气味冲鼻,脚下湿滑,还要躲避不时踱步过来的好奇鸡只。我干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林鸣偶尔进出,检查水源,观察鸡群状态,动作娴熟得像呼吸。她今天扎了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边,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着。
      「那只尾巴有点蔫,单独注意一下。」她指着一只麻花鸡。我看了半天,没看出区别。「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多了就知道。」她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跟你们看股市 K 线图差不多吧?都是规律。」
      早餐是外婆做的白粥、咸菜和土鸡蛋。蛋黄澄红,筷子一戳就流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连吃了两个。
      「慢点,没人抢。」外婆笑眯眯地给我添粥,「干活的人,吃得香。」
      饭后是菜地。初夏的菜园一片生机。番茄挂着青果,豆角爬满竹架,生菜绿得发亮。林鸣递给我一把小锄头。「除草。看清楚,别把菜苗当草拔了。」她弯腰,手指灵活地一捻,拔起几株细叶草。「这种,这种,还有这种,都是草。」
      我蹲下,对着那片「绿油油」发懵。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拔掉一株。林鸣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我又拔一株。
      「那是香菜苗。」她终于开口。
      「……对不起。」我嗫嚅着。
      「没事。中午吃面,多撒点。」她接过我的小锄头,「茎叶气味都不一样。这根是甜的,这根是涩的……你再闻闻?」
      她递过来两株不同的植物。我凑近,真的闻到了细微的差别。原来土地不只有泥泞,还有这么多隐秘的密码。
      下午,她教我修理被我撞坏的篱笆。砍竹子,劈篾条,编织。我的手被竹篾划了几道口子,笨拙地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林鸣接过去,拆掉几根,重新穿编,动作流畅如织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手上,那双手不算细腻,甚至有薄茧和细小的伤口,却灵巧而充满力量。
      「也不是很难嘛。」我看着她修好的那块,再看看我的「作品」。
      「熟能生巧。」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像你打游戏,练多了就会。」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游戏?」
      「你黑眼圈那么重,手指有特定部位的老茧,一看就是资深玩家。」她继续手里的活,「而且,你第一天晚上,房里传出『我方高地防御塔正在被攻击』的语音提示,声音没关小。」
      我脸腾地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五点的闹钟从折磨变成习惯。我能分清香菜苗和杂草了,喂鸡很少再洒饲料,扫鸡舍的动作快了不少,甚至能辨别鸡的状态。手指的茧换了位置,皮肤黑了一层,但胃口好了,倒头就能睡。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事:日出前山间的雾怎么流动,雨后泥土的呼吸,不同时辰光线在叶片上的变化。还有林鸣——她记得每一只特点鲜明的鸡,知道哪片菜地缺水,修补篱笆时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她身上有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劲儿,像土地本身。
      真正让我们关系打破「农场主与笨房客」标签的,是一次意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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