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只鸡》利申

1、第 1 章

　　山里的雨，说来便至。蛮横得像要一口吞掉整条山路。
　　此刻，我正被困在这片连导航信号都彻底消失的粤北雨幕里。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在发疯似的摆动，却始终赶不上天穹倾泻的速度。
　　我本不该在这里。
　　按照我父母——或者说，按照「陈家」的规划，此刻的我应该坐在深圳某栋 CBD 大楼的会议室里，学习如何管理那十几处遍布广深的物业。而不是在这山卡拉的盘山路上，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透气」机会。
　　是的，透气。这是我对父母说的理由。我说城市的钢筋水泥让我喘不过气，需要去真正的山水里待一阵。母亲见状，试探着开口：「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妈妈认识一个很不错的心理医生……」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大概觉得这总比我在家里日夜颠倒、沉迷游戏要好得多。临行前，父亲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散散心也好。」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记住，你是陈家的儿子。」
　　雨，愈发地急了。那山路，已然化作了一条浑浊的溪流，我驾驶的丰田 SUV 驶过，轮胎溅起高高的泥浆。
　　凭着直觉，沿着那唯一的一条柏油路往前开，直到瞧见前方立着塌方警示牌——几块巨石，还有折断的树木，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中央。扭头看向倒车镜，来时的路，早已隐没在雨幕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就在我试图辨认方向时，车身猛地一震，伴随着木头断裂的「咔嚓」脆响和一阵「咯咯」声！
　　完了。
　　我刹住车，心跳如擂鼓。透过模糊的车窗，我看见自己撞进了一片「战场」——雨水和泥浆横飞，上百只麻黄色的走地鸡，在雨中慌了神，四处奔逃，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万分的咯咯声。而一道残破的竹篱笆，正可怜地卡在我的前保险杠下。
　　「我的栅栏！我的鸡！」
　　一个穿着明黄色雨衣的身影挥着竹竿从鸡群中冲出来，试图收拢局面。一条黄白相间的土狗紧跟在她脚边，正冲着我狂吠。
　　她冲到车旁，用力拍打车窗。我摇下车窗，雨水与她的怒火一同泼进来。
　　「你点开车嘅！我的鸡全吓飞了！」
　　她摘下雨帽，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锐利，皮肤是日光熏染过的暖色。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正燃着两簇火苗。
　　「对不起！雨太大，路滑，我没看清……」我慌忙道歉，推门下车，泥水瞬间灌进鞋里。
　　「对唔住有咩用！」她看着卡在车头的栅栏碎片，又看看满院子乱窜的鸡，气得咬牙，「这下好了，鸡全吓飞了，晚上狐狸和黄鼠狼有自助餐了！」
　　「我赔！栅栏，还有受惊的鸡，我都赔！」我赶紧表态，这是我能想到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她抬眼看我，目光像刀子一样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从我湿透但看得出品牌的 Polo 衫，到我腕间的手表，最后落回我脸上。「赔？」她哼了一声，「你知道我这些走地鸡养多久了吗？知道这竹篱笆是我一根根劈出来的吗？」
　　我语塞。我的确不知道。我的世界里，赔偿通常意味着一个数字，转账，然后问题结束。
　　「林鸣！先唔好吵啦，将鸡拢返嚟要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旁边的屋子里探出头喊道，我这才看清那是几个豆绿色的集装箱，拼凑成了一处建筑，散落其间。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又看了看我，「后生仔，你也别站雨里了，进来再讲！」
　　原来她叫林鸣。
　　「外婆，鸡都跑散了！」林鸣喊回去，又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吹了声口哨。那条一直冲我叫的狗立刻跑到她身边，但仍警惕地盯着我。
　　我们花了近半小时，在泥泞中追鸡。我滑倒两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林鸣也没好到哪儿去，雨衣下摆滴着水，发丝贴在颊边。
　　鸡总算大部分归笼。我们站在狼藉的院子里，中间隔着那条狗。
　　「我叫陈峰，真的很抱歉。」我再次开口，「所有损失我一定负责。另外……我好像迷路了，前面是不是塌方了？」
　　「塌方两天了，施工队明天才来。」林鸣抹了把脸，语气稍缓，「你要去哪儿？」
　　「我就想找个清静地方短住一阵。」我看着「林间农庄」的牌子，一个念头冒出来，「您这里……有客房吗？我想租一间，住下来，一方面赔偿方便，另一方面……」
　　我看了一眼她脚边仍对我龇牙的狗，「我也想看看，被我撞坏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我可以付租金，也能帮忙干活抵债。」
　　林鸣挑眉，重新打量我：「你？干活？你会喂鸡？会种菜？」
　　「不会可以学。」我答得很快，「总不能只会『赔钱』。」
　　林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外婆不知何时又出来了，在一旁温和地说：「阿鸣，天也快黑了，这前后十几里没别的人家。小伙子看来也不是故意的，就让他先住下吧。正好西边那间空着。」
　　林鸣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我一身狼狈的我，最后目光落回我的车上——以及车头那截悲惨的栅栏：「行，你可以住。房费按市价，包三餐。赔偿嘛……」她指向鸡舍和菜地，「从明天早上五点开始，你跟着我干活。喂鸡，打扫鸡舍，给菜地浇水除草。干满一周，如果你没跑，也没把我的鸡再吓死几只，我们再谈赔偿的具体数额。」
　　五点？我暗自吸了口凉气，但面上不敢显露：「好。」
　　「还有，」她俯身摸了摸那条狗的脑袋，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近乎狡黠的弧度，「你得取得『叉烧』的同意。它是这儿的保安队长，它不点头，你睡不安稳。」
　　名叫叉烧的土狗适时地往前走了两步，昂着头，威严地审视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小心翼翼地朝它伸出手：「你好，叉烧，接下来一段时间，请多指教。」
　　叉烧没碰我的手，只是凑近嗅了嗅，然后……抬起后腿，在我那只不算干净的鞋面上，撒了几滴尿。
　　林鸣「噗嗤」笑出声。
　　「它标记你了，」她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意思是『这人归我管』。算你初步通过。」
　　我看着鞋面上的「印记」，苦笑了一下。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特别、也最狼狈的「入住仪式」。
　　外婆热情地带我去二楼的客房。房间简朴干净，推开窗，雨后山谷的青翠扑面而来，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湿润空气的味道。楼下隐约传来林鸣和外婆的说话声，还有锅铲与铁锅碰触的轻响。
　　夜色漫上来，山里的空气清冽得呛人。我瘫坐在椅子上，第一次觉得，「陈家的儿子」这个名头带来的重量，好像被一场鸡飞狗跳的意外，撞开了一道缝。
　　而缝隙外，是未知的、泥泞的、充满生命嘈杂声响的新世界。明天早上五点，这个世界将用喂鸡勺和锄头，给我上第一课。
　　叉烧在一楼门廊下叫了一声，悠长而沉稳，像是在宣告它对这片领地的所有权，又像是在提醒我：大雨停了，但真正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