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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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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顾先生先带小鱼回去上课吧。”韦小宝摆摆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顾惜朝点点头,牵着江小鱼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韦小宝的背影。那个看似普通的乡下富户,此刻站在晨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竟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这个人,不简单。顾惜朝心中暗忖。但不管怎样,他给了自己一个安身之处,给了这些孩子读书的机会。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不是他该操心的。
顾惜朝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边的江小鱼。孩子正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顾先生,今天还讲打仗的故事吗?”
“讲。”顾惜朝微笑,“不过要先认字。认了字,才能看懂兵书,才能成为大将军。”
“好!”江小鱼兴奋地点头,“我要认字,要当大将军!”
稚嫩的声音在晨风中飘荡,带着无限的希望。
在夷陵城不远处的山坡上,郑玉华正牵着妹妹们,艰难地走向山下那片陌生的灯火。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韦善人是否会收留她们,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
但她知道,必须走下去。
为了妹妹们,也为了母亲用生命为她们换来的自由。
雪花还在飘,但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在五个女孩身上,为她们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将把原本不相干的人们,渐渐拉向同一个交点。
那个交点,叫做云萍城西郊。
那个地方,有学堂,有善人,有希望。
也有未知的挑战和考验。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因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是母亲用生命教给她们的道理。
也是她们必须铭记的信念。
晨光透过韦府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郑玉华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阴暗潮湿的破屋里,耳边还会响起那个男人的打骂声,鼻端还会闻到劣质酒气和腐烂食物的味道。
但空气中飘散的是淡淡的檀香,身下是柔软厚实的被褥,窗外传来的是清脆的鸟鸣和远处孩子们晨读的声音。
不是梦。她们真的逃出来了,真的在韦府安顿下来了。
郑玉华轻轻坐起身,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四个妹妹。清华抱着枕头睡得正香,文华踢了被子,她小心地给妹妹掖好被角,采华和明华挤在一起,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房间不算大,但干净整洁,五张单人床并排摆放,每张床上都有厚厚的被褥和干净的枕头。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油灯、水壶和几个粗陶杯子。墙角还有一个木制的衣架,上面挂着韦府给她们准备的新衣裳——虽然只是普通的棉布衣,但至少是完整的,没有补丁。
这是郑玉华十四年来住过的最好的房间。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但更多的是清新的草木气息。窗外是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此时正开着粉白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院子的另一边,她看见孟诗牵着孟瑶从厢房里走出来。孟诗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温婉。她蹲下身,帮儿子整理衣襟,轻声说着什么,孟瑶认真听着,然后点点头,母子俩手牵手朝学堂方向走去。
再远一些,顾惜朝正站在学堂门口,手中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等人。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再也不是初到云萍城时那种颓废潦倒的模样。
酒喝得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精神。郑玉华想起韦爷爷的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位顾先生,确实在一点点改变。
“大姐,你起这么早?”身后传来清华迷迷糊糊的声音。
郑玉华回头,看见清华揉着眼睛坐起来:“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清华打了个哈欠,“采华踢了我一脚。”
话音刚落,采华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差点掉下床。郑玉华连忙走过去扶住她,采华却只是咂咂嘴,继续睡了。
“这丫头。”郑玉华失笑,帮采华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床边的小摇篮旁。
摇篮里,那个被她们在夷陵城郊捡来的弟弟还在熟睡。小家伙烧了两天两夜,昨天终于退烧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此刻他蜷缩在摇篮里,小脸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
郑玉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她松了口气,坐在摇篮边的凳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个捡来的弟弟。
她们叫他“阿婴”,因为问他的名字时,他只含糊地说出一个“婴”字。阿婴看起来大约四五岁,比孟瑶小一些,但比明华大。刚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烂不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布偶——后来她们发现,那布偶已经硬得像块石头,是被血浸透又干涸后形成的。
郑玉华不知道阿婴的身世,只知道他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发烧时,他会惊恐地哭喊“大黑驴”、“狗追我”,会含糊地叫着“爹”、“娘”。但醒来后,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不愿意记得。
“大姐,阿婴今天会醒吗?”明华也醒了,光着脚跑过来,趴在摇篮边看。
“会醒的。”郑玉华摸摸妹妹的头,“去穿鞋,地上凉。”
“哦。”明华乖乖地去穿鞋,然后又跑回来,“大姐,我们今天还去琴房吗?”
“去。”郑玉华点头,“孟姨说了,今天教我们新曲子。”
明华的眼睛亮了:“是昨天那首《春江花月夜》吗?”
“应该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郑玉华起身开门,是韦府的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五碗热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
“郑姑娘,早饭送来了。”小丫鬟笑眯眯地说,“宝爷吩咐了,阿婴小公子醒了的话,厨房还温着肉糜粥,随时可以送来。”
“多谢。”郑玉华接过托盘,“阿婴还没醒,等他醒了再麻烦你。”
小丫鬟应了一声,退下了。
郑玉华把早饭放在桌上,叫醒妹妹们。五个女孩围坐在桌边,安静地吃早饭。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还加了红枣和莲子。小菜是腌萝卜、炒青菜和一小碟酱豆腐。对郑玉华姐妹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大姐,我们真的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文华小声问,眼中还有一丝不安。
郑玉华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妹妹们:“韦爷爷说了,只要我们愿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我们要懂事,要帮忙做事,要好好跟孟姨学琴,跟顾先生读书,不能白吃白住。”
四个妹妹用力点头。她们都知道,这份安宁来之不易,必须珍惜。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郑玉华带着妹妹们去琴房。琴房在韦府的东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里面摆着几张古琴,墙上挂着字画,窗边还放着一盆兰花,清雅别致。
孟诗已经在琴房里了,正调试着琴弦。见她们进来,微笑着点头:“来了?先活动一下手指,等会儿我们开始。”
郑玉华带着妹妹们坐下,按照孟诗之前教的,开始做手指操。这些动作看起来简单,却能让手指更灵活,弹琴时更得心应手。
孟诗看着这五个女孩,心中感慨万千。她教琴多年,见过不少学生,但像郑家姐妹这样有天赋又肯吃苦的,实在不多。尤其是郑玉华,不过十四岁,却沉稳得像个大人,学琴时专注认真,一点就通,还能帮着指导妹妹们。
更难得的是,这五个女孩心性纯良,懂得感恩。刚来韦府时,她们总是抢着帮忙做事,扫地、洗衣、帮厨,什么都干。韦小宝说了好几次让她们别忙活,好好休息,她们却总是闲不住。
“好了,开始吧。”孟诗坐到主琴前,“今天我们学《春江花月夜》的前半段。这首曲子描绘的是春夜江边的美景,要注意情绪的把握,要轻柔,要悠远......”
琴声在琴房里响起,清澈如水,悠扬如风。五个女孩认真地听着,跟着孟诗的示范,小心翼翼地拨动琴弦。
琴房外,顾惜朝刚上完早课,正要去书房备课,听到琴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孟诗在教琴。这位曾经姑苏城最红的清倌人,琴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首《春江花月夜》,他曾在江南听过不少名家演奏,但孟诗的版本,少了几分匠气,多了几分真情,听着竟让人鼻酸。
顾惜朝站在廊下,静静听了一会儿,才继续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江小鱼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