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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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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样的天资,若生在富贵人家,必定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惜,生在娼妓之家。
想到这里,孟诗心中一痛,手中的书页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继续往下教:“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孟瑶跟着念,小手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点过去。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孟诗合上书,柔声道:“瑶儿,今天就到这里吧,该睡觉了。”
孟瑶乖巧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母亲,小声问:“娘,我明天还要去学舍吗?”
孟诗的手僵了一下。她看着儿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中满是期待——期待她说“不用去”。
但她说不出。
“瑶儿,”孟诗的声音有些干涩,“娘知道你不喜欢学舍,但......但你不能不去。娘教你,只能教你认字,教不了你更多。学舍里有先生,能教你读书明理,将来......”
“将来什么?”孟瑶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娘,学舍里的其他孩子都说我是‘婊子生的’,先生也从不正眼看我。我坐在最后一排,离得远,听不清先生讲课。我问问题,先生也不理我。我在那里,不过是占个位置,什么也学不到。”
孟诗的眼眶红了。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一个月前,她费尽心思,托了客栈的陈杆子帮忙,又花了自己攒了半年的一两银子,才把瑶儿送进城里的学舍。她以为,只要进了学舍,儿子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读书识字,将来或许能有一条出路。
但她错了。
第一天放学回来,瑶儿就闷闷不乐。她问怎么了,儿子只是摇头。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七天,瑶儿没有去学舍,而是偷偷溜到客栈后厨,帮陈杆子洗菜切菜,换了一碗汤和两个馒头回来。
孟诗当时气急了,第一次打了儿子。她用竹条抽在儿子手心,一边打一边哭:“娘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读书,你怎么能不去?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
孟瑶不哭不闹,只是看着母亲,等母亲打累了,才轻声说:“娘,我在学舍里学不到东西。他们不让我学。”
那天晚上,孟诗抱着儿子哭了半夜。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在这个世道,娼妓之子,注定低人一等,注定被人看不起。她本以为读书能改变命运,但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就连读书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可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儿子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不甘心他将来只能像自己一样,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所以第二天,她又把儿子送去了学舍。但不到中午,孟瑶又逃了回来。这次他没去客栈,而是去了城外的河边,坐在河边发了半天呆,直到天黑才回家。
孟诗没有再打他,只是抱着他默默流泪。她知道,逼也没有用。但她又能怎么办呢?
“瑶儿,”孟诗握住儿子的手,那小手因为长期干活,已经有了薄茧,“娘知道你在学舍受委屈。但娘求你,再试试好吗?娘......娘再去找先生说说,让他多关照你......”
“没用的,娘。”孟瑶摇摇头,“先生不会理我的。陈伯伯说,那位先生收了我的钱,却不管我,是因为......因为我是娘的儿子。”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孟诗心里。她浑身颤抖,几乎要瘫倒在地。是啊,她是娼妓,她的儿子自然也是低贱的。在这个世道,娼妓之子,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她不信。她不信老天会如此不公。
“瑶儿,你听娘说。”孟诗擦干眼泪,声音坚定起来,“娘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读书。城里不行,咱们就去别处。西郊有个学堂,是位善人办的,不收学费,还管午饭。娘去打听过了,那里的先生是位老书生,学问很好,对学生也好。娘明天就去求他,求他收下你。”
孟瑶看着母亲,眼中闪过犹豫:“可是娘,那位善人会收我吗?我......我是......”
“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孟诗的儿子。”孟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聪明,懂事,好学。只要给你机会,你一定能成才。那位善人既然是善人,就该一视同仁。如果他不收......”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娘就跪在他门前,跪到他收为止。”
“娘!”孟瑶急了,“我不要娘跪!我不读书了,我跟陈伯伯学厨,将来当个厨子,也能养活娘!”
“胡说!”孟诗厉声道,“娘送你去读书,不是要你将来做什么大官,而是要你明事理,懂是非,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当厨子?当厨子就能不被欺负吗?当厨子就能抬起头做人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瑶儿,娘这辈子已经这样了,但你不能。你一定要读书,一定要出息。不为别的,就为了将来有人欺负你的时候,你能有理有据地反驳;就为了有人看不起你的时候,你能用你的才学让他们闭嘴;就为了......就为了你能活得有尊严,不像娘......”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而泣。
孟瑶怔怔地看着母亲,小小的脸上表情复杂。他不懂母亲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他读书,但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他知道母亲为了让他进学舍,花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白眼。他知道母亲每天晚上熬夜做针线活,就是为了攒钱给他买纸笔。
他也想读书,想识字,想像书里说的那些君子一样,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但他更不想看到母亲为他受委屈,为他下跪。
“娘,我答应你。”孟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西郊的学堂。但如果先生不收我,娘也不要跪。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好吗?”
孟诗抬起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的瑶儿,虽然只有五岁,却已经如此懂事,如此体贴。
“好,娘答应你。”孟诗抱住儿子,眼泪再次滑落,“娘不跪,娘好好求他。”
窗外,夜色渐深。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终于“噗”的一声熄灭了。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洒在母子俩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孟诗抱着儿子,轻声哼起儿时的歌谣。那是她母亲教她的,江南小调,软糯婉转。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唱过了,但此刻,在这寂静的夜里,这歌谣仿佛能给她力量,给她希望。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孟瑶在母亲怀中渐渐睡去,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像是生怕一松手,母亲就会消失。
孟诗却毫无睡意。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
她已经在这云萍城待了六年。六年前,她还是姑苏城最红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数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为她一掷千金。但她从未动心,因为她心中早已有了人。
那个人,是修真世家兰陵金氏的家主,名叫金光善。他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他从未因她的出身而看轻她。他教她诗词,教她音律,教她修真界的基础知识。他说,等他再来云萍,就带她离开,娶她为妻。
她信了。所以她拒绝了所有追求者,一心一意等他。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欣喜若狂,想写信告诉他,可又怎么能?她楼中的姐妹却让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她不信,想要去找他问清楚。但知道善郎的那些人告诉她,修真界与凡俗界有云泥之别,那人不可能娶一个凡俗女子,更何况是一个娼妓。
她当时万念俱灰,几乎想要一死了之。但腹中的孩子让她活了下来。她生下孟瑶。为了养活儿子,她重操旧业,但只卖艺不卖身——她心中还有一丝幻想,或许有一天,善郎会回心转意,会来接他们母子。
但六年过去了,杳无音信。
她知道自己该死心了。可是每当看到瑶儿那张与金光善有七分相似的脸,她就无法死心。她还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善郎......”孟诗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满是苦涩,“你若还有一丝良心,就来看看你的儿子。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你不该不要他。”
月光静静地洒着,无人回应。
孟诗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她必须为瑶儿的未来打算。读书,是瑶儿唯一的出路。她一定要让瑶儿读书,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她想起陈杆子说过,西郊学堂的那位善人姓韦,人称宝爷,是个神秘的人物,但确实做了不少善事。或许,这位宝爷会比其他人心善一些,愿意给瑶儿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