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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

      “宝爷,新先生找来了。”

      阿旺的声音打破了这静谧的画面。他朝着灰衣老者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灰衣老者——也就是阿旺口中的“宝爷”——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阿旺身上,随即转向顾惜朝。

      顾惜朝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寻常的老者面孔,皮肤微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鼻梁不高,嘴唇略厚,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下富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中透着狡黠,像是能看透人心。

      韦小宝也在打量着顾惜朝。他见过很多人,从大清的皇帝到江湖的草莽,从朝廷重臣到市井无赖,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很特别。

      清瘦,这是第一印象。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而是一种精瘦,像是被岁月和经历打磨过的竹,看似脆弱,实则坚韧。面容清俊,五官端正,尤其是那双眼,深邃如潭,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这是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

      更重要的是气质。那是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却又不是普通书生的迂腐,而是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静,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云萍城郊,来找一个乡村学堂的教书工作?

      韦小宝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嗯。”

      阿旺见宝爷反应平淡,连忙补充道:“这位是顾惜朝顾先生,是掌柜推荐的,说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

      白衣老者——也就是即将告老的柳先生——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惜朝身上。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位先生确是个书生。”

      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顾惜朝拱手行礼:“在下顾惜朝,见过二位先生。”

      柳先生没有还礼,只是继续看着他,手中的棋子轻轻摩挲:“只是......没有文心。”

      这话一出,空气忽然安静了。

      阿旺愣住了,显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韦小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顾惜朝却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问:“什么文心?”

      柳先生盯着他的眼睛:“承平天下,当开启民智。文心者,以文载道,以教化民。你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得失荣辱,没有天下苍生。这样的人,纵然满腹经纶,也不过是个会识字的匠人,不是真正的读书人。”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当面指责顾惜朝没有读书人的担当和抱负。

      顾惜朝沉默了。他想起在大宋时,他也有过文心,有过抱负。他曾经立志要辅佐明君,匡扶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他曾经写下一篇篇策论,针砭时弊,提出改革之策。他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些什么。

      但现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官场的倾轧,权力的斗争,人心的险恶......最终,他失去了一切:官职、抱负、晚晴。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早已将那些所谓的“文心”深埋心底。他现在只想活着,安稳地活着。这有错吗?

      “柳先生说得对。”韦小宝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我观此人还没有什么义气。”

      顾惜朝眉头微皱,看向韦小宝。

      韦小宝却不在意他的目光,继续说:“没什么义气,也就不会有什么侠骨。没有侠骨却会武功——”他顿了顿,目光在顾惜朝的手上扫过,“你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一个读书人,却有武人的手,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顾惜朝心中一震。他的确会武,在大宋时也曾习剑防身。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剑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乡下富户,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会武功不是坏事。”韦小宝慢条斯理地说,“但一个没有义气、没有侠骨的人会武功,怕是不大好啊。这种人,往往只顾自己,不顾他人。让他教书,万一哪天遇到什么事,他第一个跑路,丢下孩子们不管,那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直白而刻薄,阿旺听得脸都白了,连忙说:“宝爷,顾先生应该学问是极好的......”

      “学问好有什么用?”韦小宝打断他,“我要找的是先生,不是书袋子。先生要教的不只是字,还有做人的道理。一个连文心都没有的人,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顾惜朝握紧了拳头。他承认,这些话刺痛了他。他不是没有文心,只是不敢再有。他不是没有义气,只是不想再有。他受过太多伤,失去过太多,所以选择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再轻易付出。

      但这样有错吗?

      就在气氛僵持时,柳先生忽然叹了口气:“宝爷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韦小宝看向他:“哦?”

      “这位顾先生确实缺少文心,也确实不像有侠骨的样子。”柳先生说,“但是,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乡村学堂,不需要什么大儒,也不需要什么侠士。我们只需要一个能教孩子们识字算数的人。他的学问,应该足够。”

      韦小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顾惜朝脸上逡巡。那张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中的光芒却复杂难辨——有隐忍,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悲凉?

      不知为何,韦小宝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的迷茫和孤独。那时的他,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罢了。”韦小宝摆摆手,“既然柳先生这么说,那就让他试试。”

      阿旺松了一口气,连忙说:“谢谢宝爷!”

      “但是——”韦小宝话锋一转,“不能直接教所有学生。让他先教一个孩子试试。”

      柳先生点头:“也好。就让他先教江小鱼试试。教得了小鱼小虾,那也才能给琼瑶美玉启个蒙。”

      江小鱼?顾惜朝心中疑惑,但没有问出口。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顾先生意下如何?”韦小宝看向他。

      顾惜朝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拱手道:“在下愿意一试。”

      “好。”韦小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阿旺,带顾先生去安顿一下。明天开始,让他见见江小鱼。”

      说完,他转身朝学堂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顾惜朝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顾惜朝站在原地,望着韦小宝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宝爷,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那柳先生的话,也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文心?义气?侠骨?

      他曾经都有,但都失去了。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还能找回它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一个安身之处。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桃花。粉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落在棋盘上,落在石凳上,也落在顾惜朝的肩头。

      他伸手拂去花瓣,抬头望天。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这春光,这美景,本该是与晚晴共赏的。

      可是如今,只剩他一人。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在春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顾惜朝忽然觉得,或许,教教书也不错。

      至少,可以让这些孩子,少走些弯路。

      这也算是一种......文心吧?

      他这样想着,跟着阿旺,朝学堂旁的厢房走去。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云萍城西郊的另一端,孟诗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破旧的《三字经》,对着昏黄的油灯,一字一句地教儿子认字。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用破布帘子隔成两半,里面是母子俩睡觉的地方,外面兼做厨房和堂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石块垫着,两把歪歪斜斜的凳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几处已经破了,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土墙。

      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上虽然只是夯实的泥土地,却扫得一尘不染;桌面上虽然斑驳,却擦得油亮;就连那盏油灯,灯罩也擦得透明,灯光虽然微弱,却稳定而温暖。

      孟诗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岁,却已有了白发。她的面容姣好,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但长期的操劳和生活的重压,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袖口已经磨破了,用同色的布仔细地缝补过,针脚细密平整,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此刻,她正指着书上的字,轻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坐在对面的孟瑶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孟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瑶儿很聪明,她只教了半年,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就已经认了大半,简单的文章也能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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