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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要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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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乔装进了清江县城,寻了个客栈落脚。
杨澍安顿好后,去请越骅,看能不能想办法,从方才那口音颇重的老头嘴里问出点什么。
越骅利落应下,见杨澍戴着一顶帷帽,便问道:“杨大人要去哪里?”说罢,他拿起桌上的短剑,收入怀中。
杨澍此番暗中查探,已与唐楝商量好。虽然她对这位广阳王仍有成见,但她无人可用,相比之下,吴王和平江刺史的人更不可信。再者,广阳王与她如何面和心不和,二人毕竟同是奉旨而来。车上一会,唐楝甚至还为她的计划润色一番,又让越骅带人跟着她,应该不会给越骅下什么“看准机会杀了她”之类的命令。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也无妨,她要是出了事,唐楝脱不了干系。
杨澍和越骅几乎没说过话,只知道他是唐楝的贴身侍卫,想必武功不错。剩下的宫人和侍卫,除去那天在车上随侍的,杨澍都不眼熟。唐楝既如此信任越骅,那她就不客气地用上一用。
杨澍礼貌笑应,让越骅暗中跟着,她若没有示意,不必现身。
走出客栈,清江县的的绿树碧水、粉墙黛瓦铺在眼前,行人或挑担、或牵童,悠然踏过石板路。连路旁惊起的雀鸟都不慌张,扑着翅膀飞到几尺外的枝桠上,又轻快地唱起来。
看来当真如茶铺众人所言,双方交战规模不大。若是如此,为什么平江刺史要连夜逃到离郡治二百余里的小城?二人又为何大张旗鼓地闹到陛下面前?
杨澍在城中越走,疑惑越甚。
要想知道交战规模,从伤亡情况便可推得。
她压了压帷帽,走进路旁一家医馆。
这家医馆明亮整洁,飘着药香。进出人马皆是正常神色打扮,不见古怪。
杨澍随口编些病痛,略等片刻,就坐到了大夫面前。大夫望闻问切一番,说她思虑过甚、肝郁气滞,要少奔波劳碌,放开胸怀。
“我听说这边起了兵乱。我……夫君就在军中,我怎能不担心。”杨澍努力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那大夫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写着药方。
杨澍硬着头皮问:“我听说,还死了不少人。大夫,这边最近可有军爷来治伤啊?人多不多?重不重?”
大夫终于抬眼,看了看她表情,淡淡答:“从军哪有不受伤,就算是日常训练也有脱手的时候。”
杨澍眉头一皱。怎么是这个反应?是她装得不像,还是她街边随手抓的人,竟不是平民百姓?
无论如何,她必得问下去。杨澍咬牙摸出帕子,假装抹泪,遮掩着脸:”竟当真有受伤?大夫啊,最近这一个月有没有打了仗受伤的军爷来?他比我高些,比我壮些……“
”那妇人!“突然,旁边一个男子起身发难,“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杨澍捏着帕子,迅速瞟他一眼。这人其貌不扬,身着夹衣,外套罩衫,一副平头百姓的装束,说话的口气却硬得很。
他冲杨澍走过来,行动间,腰上似乎别着什么硬物。她再想细看,这男子已逼到眼前。
他横眉立目,又问道:“你打听这些做甚?”
杨澍闻言,心中了然,故意东拉西扯道:“我,我嫁进夫家刚满三月,公婆生病,家中田产卖尽,无以为继。夫君就投了军。我夫君人在外,却是极体贴孝顺,年年都能收到他托人捎回的钱财信件。去岁公婆皆去了,我就有来寻他的心思。只是怕今年他捎信回来,我却走了。可眼看着就是腊月了,却还没有一封信。他上次说,是在平江郡。我一路奔波至此,就听说起了战事……天呐……我的夫君!他可受伤?现在在哪里?”
一番话说得乱七八糟,好在因果皆通、细节皆备、情感……
杨澍赶忙又举起帕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等她真把眼皮擦痛了,那男子才接着问道:“你夫君姓甚名谁?平江郡可大了,他在哪个县?身在哪一营?哪一哨?”
“这我哪里知道!真当我是什么戍边治军的大官,这些都了解吗?”杨澍本以为此人怎么也是个清江县的巡检,没想到竟问出这等蹩脚的问题,竟与她乔装调查的水平不相上下,“我不过识得几个字,能看懂家信罢了。再说,这些难道是能说与我听的吗?我要是知道,还用遍地问来?我夫君人聪明、心又好,那是能有大出息的人,怎会随便透露军中机密?”
那男子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杨澍一个村姑田妇,能如此理直气壮地顶嘴。他来回打量了她一番,从腰间摸出腰牌晃了晃,道:“既如此,跟我走一趟。”
杨澍只来得及看清那腰牌上的“清江县”三字。果然如她所料,那人是清江县衙的。
向来战事不烧到田间地头,百姓难当回事。人虽长了腿,田里的庄稼可不能东奔西跑。有个一官半职的人就大不同了。头上的大人们出了事,甚至逃来了自家门口,谁能在衙门里坐得住,才是怪事。
至于如何坐不住……得去衙门里见见才知道。
杨澍换上一副急切又期待的神情:“你要带我找我夫君吗?”
见那小吏不答,只闷头在前领路,她匆匆丢下诊费,亦步亦趋跟上:“阁下如何称呼?我们这是往县衙去么?能告诉我那夫君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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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一派祥和,县衙却大门紧闭。
小吏上前叩响一扇角门。
半晌,门才启开一线。小吏同门里人说了许久,又递了腰牌进去,门又迅速闭拢。久到杨澍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大纰漏,今日是进不去这门了。那小吏忽然贴着门应了几声,招手叫杨澍过去。
角门缓缓打开,又迅速合拢,吞没身后的一路风清。
小吏随手一指,让她站在堂下听候盘查,甚至连一句“不得东张西望”都没嘱咐,就离开了。
这比杨澍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县衙行事如此粗疏,一见便知从没接到过什么像样的差事。看来清江县并不是平江刺史一早看好的落脚地,连夜奔逃至此,有几分可信。
未能在医馆那里打探出人数规模不要紧,现下能亲眼瞧瞧,自然更好。
县衙里一股如临大敌的氛围,人人脚步来去匆匆,彼此之间并不多言。不时有人过来盘问她,问的话也没什么重点,叫她随口敷衍过去。
几人在她面前来了又去,杨澍有些不耐烦这车轮战。一来,她身份本来就是胡乱编的,说多错多;二来,她混入这里,是为了探探平江刺史的底,不是来陪衙门里的人玩过家家的。
可……要如何做,才能打破这僵局?
杨澍假意扶额,偷偷摸了摸怀中的铜鱼符。只要鱼符一示,再道一句奉敕察访,只要那平江刺史未做过亏心事,当即就会迎她上座。
杨澍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能。
眼下双方是敌是友未有分辨。她的身份一明,前功尽弃,不仅她自己的生死成败尽听天命,唐楝那边也难有收获。他在明,稳住吴王,若血缘当真称三分薄面,撬出半句真话也未可知。
她的盟友,唯有……广阳王唐楝。
树上的鸟儿扑啦一声飞起来,树枝一阵乱颤。恰走在树下的衙役惊得躲开半步,只见空中悠悠飘下一根羽毛,才摇摇头,继续向杨澍走来。
又是来盘问她的。
杨澍计上心来,不待来人开口,放开嗓子叫道:“知县何在!刺史何在!”
这两声有些生涩,喊出一股问罪的气势来。
好像不对。
千里迢迢投奔丈夫的女子,杨澍未曾见过。但她出身村野,见过不少泼皮骂街,急中生智,模仿起来。
她不顾来人阻拦,清清嗓子,喊道:“我来寻我夫君!我夫君投军来此!外面都说打了仗,难道我夫君他……哎!我的夫君啊……你在哪里!为什么不让我见我夫君!”
她使尽了力气喊叫,一口一个夫君,直闹得衙役头昏脑胀。一群人冲出来拦她,可上司没发话,又不能捂她的嘴,缩手缩脚,竟由着她喊下去。
“……叫你们这所有当兵的都来!我要看看有没有我夫君!……为何不行!叫刺史来!我要问问!我哪里有错!……大人!大人为我做主!”
直到杨澍想好的台词喊了个一干二净,闹得累了,一人才从后院姗姗来迟。四周衙役小吏忙不迭行礼,口称“录事”,将情况报与他听。
录事参军,七品地方官,刺史心腹。杨澍眉头一挑,站直了身子。不枉她卖力演了这半天,终于钓来条有用的鱼。
看来,刺史就住在县衙后院。
刺史未住驿馆,是嫌简陋破败,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站直不过一瞬,杨澍又缩成了被大官吓到的样子。从来只在京中以侍御史的名头做事,差点忘了现在的身份。
录事听完禀报,皱眉道:“县衙重地,怎容人在此喧哗?她要寻夫,就叫她寻去,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大人,那女子说她丈夫在平江郡……”
“怎么?她丈夫还能在这里不成?”录事挥挥手,“别让她再来。”
说罢,录事转身回了后院。
这条鱼一下没了影子。若在京中,杨澍自有办法。可在这种地方,录事参军已是天大的官爷。扮做民妇的杨澍无法多纠缠,只等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没想到那班衙役聚在一起商量片刻,竟半押着她向里去。
杨澍压住心中的惊喜,假装胆怯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衙役哼笑道:“让你开开眼!今日让你走了,是录事大人心善。明日再来,可就得进牢房了。”
县衙里的牢房,屋檐低矮,灰尘满梁,不知多久没打扫过。只从门口过去,就传来一股扑鼻的异味。
那群衙役见她捂鼻,哄笑起来,更有甚者吓唬她道,里面都是老鼠虫蟊,夫君尚未寻到,把自己送到里面,叫它们咬上一口,可就得不偿失了。
清江县衙好比浑水,然而水中无物,真正的大鱼神龙见首不见尾。眼看这一趟收获不多,杨澍懒得敷衍他们,只点点头了事。那群衙役以为她已吓呆,更起劲地说笑起来。
穿过牢房,就是马厩。衙役正要带她从马厩旁的边门出去。
就在此时,一声喝问传来:“衙门重地,何人在此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