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动》盈尺锦

4、第 4 章 “御史已有

　　车窗外马蹄踏踏，扬起的烟尘折了官道两旁的枯草。杨澍隔着纱帘向后望去，京城只剩一痕遥远的影。

　　“杨御史后悔没带上那小姑娘了？”背后传来唐楝的声音。

　　杨澍收回目光，见唐楝正研究着平铺在桌上的平江郡地图。

　　此次公差，杨澍没打算带随从。

　　她的伤还未完全康复，桑叶本想跟来。杨澍问她，如果跟自己走了，孩子们谁来照看？家中杂事谁来打理？桑叶见她打定主意，知道强求无用，只好叫她放心。

　　没想到，今日上车时，常果从院内跑了出来，抱着马腿，哭着求杨澍带上自己。

　　杨澍下了车，耐心问她许久，常果都没说出个像样的理由，只是态度异乎寻常的固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女孩子欲见天地之广大，历山水之浩荡，她有什么可不同意的呢？且这趟南下，杨澍既没有可靠的书吏，又没有照顾起居的心腹，遂了常果的心愿把她带着，名义上充作侍女，并无不可。

　　但常果只知道哭闹，大约还是孩子心性，一心想着出门去玩。可杨澍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无力分心照顾一个心智未开、只知玩乐的童子。

　　眼看就要到出发的时辰，杨澍只好硬着心肠，叫人把常果拉开，踩上侍从早就摆好的踏凳。

　　马车棉帘微微动了动，掀起一角，一只修长的手伸向杨澍。

　　身后的哭声蓦然停了。

　　杨澍只看了那手一眼，没有理会，自己匆匆上了马车。

　　待她坐定，里层缎帘卷起后，外面人群已不见常果的身影。

　　广阳王再不受宠，也是金枝玉叶，此番又是奉旨出行，已是轻装简从，排场仍甚大，端的是金辔锦鞍珊瑚鞭，羽盖翠帷香玉轮。

　　她和唐楝面对面坐在车里，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车厢内甚至还能容得下个跪坐在软垫上听候吩咐的宫人。

　　不过，一路行来，马车再舒适华丽也免不了颠簸，杨澍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唐楝倒是显得闲适非凡，放下才看了片刻的地图，拿起茶杯慢慢品着，好一副纨绔膏粱的做派。

　　“让殿下见笑了。”杨澍皱眉压下不适，回答道。

　　唐楝看过来的表情有些意外：“杨大人喜欢孩子？”

　　“何出此言？”杨澍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刚回京时，我就听说有一位御史颇不好相与。同这位大人打过交道才发现，原来她的好脾气只对着孩子们。若那些被大人弹劾过的人，当场哭上一哭，不知能否换得大人软语安慰、人前回护？”

　　这话太怪。杨澍对广阳王本就没什么好印象，不欲与他多拉家常，转而道：“殿下还是谈谈接下来的安排吧。”

　　前几日，皇帝接连收到上书，吴王和平江刺史加急奏报，都声称对方派人带兵刺杀自己，意欲夺权占地、拥兵自立。现下平江刺史带着一二百府兵、家丁撤到平江郡边缘的一座小城，与吴王隔宜陵江对峙。

　　古往今来多少诸侯叛乱从此始，看起来谁是叛军逆党似乎很明显了。

　　勤政殿中一番讨论，又发现些不对。

　　宜陵江名叫江，其实是条小河，如今正值枯水期，河床裸露大半。虽然河面未结冰，咬咬牙也能涉水而过。既然无险可守，吴王只将平江刺史驱逐而非乘胜追击，就显得意欲割据的说法有些站不住脚了。

　　此事蹊跷，事态可大可小，处理好了不过误会一番，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若处理不好……

　　此事涉及亲王和封疆大吏。皇帝的亲弟弟，哪怕同为郡王，从礼法讲，怎么也要比皇帝的儿子更尊贵些。更何况这位吴王是货真价实的亲王，封地在富庶的鱼米之乡。不知派个充其量算六品的小官同一个郡王去调查，指望他们能做什么。

　　那日杨澍被召进宫，就得了这棘手的差事。

　　唐楝懒洋洋地靠着羽缎香枕，含笑看她，声音低柔：“这有什么可计划的？父皇说是叫咱们去调查，就是让去看看罢了。看到什么，回京原原本本地一说就是。差事一结，你领你的俸禄，我享我的富贵。你还真想论出个子丑寅卯？”

　　阳光穿过纱帘，滤得一片明亮的暖意，随着马车辚辚前行，流淌在唐楝脸上。他身着烟红茱萸纹圆领绫袍，像一支兀自挑逗墙上花影的碧桃，无意间勾动过路人的慕春之情。

　　杨澍不为容色所动似的，冷冷道：“为何不可？陛下派殿下和我去查探此事，就是因为京城遥远，难以了解平江实情，怕冤枉了忠直之人。若你我都不仔细寻问、慎重分析，朝中凭何决断此事？”

　　话音一落，杨澍只觉得他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唐楝略直起身子，挥退一旁垂首不语的宫人。待她下了车，他才对杨澍道：“杨大人既如此说，必定是心中有了计划，不妨说来听听。”

　　杨澍向来耿直，不故作推让忸怩之态，听得这一句，即刻便说起来：“刺史出逃至清江县，身边不过一二百人，必定是人心惶惶。吴王兵临宜陵江，人数虽多，师出未必有名。且两边本就各有死伤。不如取中间之地，令吴王和平江刺史轻车简从前来，先稳住二人在此，再分头调查。若先探查一方，恐怕另一方会有串供灭迹之举。”

　　“御史大人好计谋。”唐楝抚掌笑道，话锋一转，“只是，我很好奇，御史大人对此事怎么看？”

　　杨澍瞥他一眼：“尚未调查，甚至还未到平江，我如何有看法？过些日子一一查证后，臣再说不迟。”

　　“御史这话却假。前因后果，你在勤政殿内已听得一清二楚。那两人上的折子，你也都一字字看过了。怎么如今还推说不知？”

　　杨澍见他倚在织金绣银的檀木坐榻上，连享乐都显得漫不经心，谈正事的口气也轻佻，打心底生出一阵腻烦之情。

　　她自小苦读，在朝为官，为的是辅佐明君、安民济物。改朝换代的血流得太多，她身为前朝后人，能为百姓做的也只有这些。只是没想到，唐氏皇帝还没传几代，子孙竟成了这副样子。

　　她脸上神色变幻几番，唐楝也不急，等了片刻才继续道：“你不回答，不是尚未想好，而是因为我说中了。人心如此，同我说出来无妨。你心中已有判断，做事自然会有偏向。我若跟你偏向同一边，那岂不是正好？我若另有看法……”

　　杨澍脸色一沉：“殿下要如何？”

　　唐楝见她脸色当真变了，露出个近乎无赖的笑：“那自然……不如何。”

　　杨澍当即起身，一边唤停车驾，一边开门，要下车到后面与侍从同乘。

　　唐楝笑意愈深，只伸手虚虚拦她，态度却不容拒绝。外面听车厢里似有争执，隔门询问。唐楝把杨澍挡回座位，又去和来人说了几句，才又坐定。

　　杨澍扭过头去不看他，兀自生着闷气。若不是记得这人是凤子龙孙，杨澍定要狠狠训斥一番。作出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给谁看！

　　“出行虽因公务，杨御史也太严肃了些。”唐楝见她真动了气，软下语气道，“这一路南下，枯树衰草换水碧山青，岂非美事？眼看就是腊月，在这般温暖风雅之地过年，如此享受，本王也是第一次体验。”

　　杨澍忍不住刺道：“难怪新秦军如此懈怠。原来广阳王殿下在边关尽想着寻欢作乐。”

　　“我此来，不过给你做个陪衬。皇亲国戚你不好应付，我来便是。”唐楝不以为意，语气认真了些，“我知道上次的事，你伤得重。我早说过，那与我无关。这话，不为你立刻与我恩怨尽消。你既然不认为我说的是真话，我自然也换不来你的真实看法。只是，在朝为官，于刚直一道，你已有了名堂。但如何人情往来，尤其是如何与皇室中人打交道，你却不懂。我且问你，你可知道我这皇叔性格如何？好恶为何？平生经历如何？”

　　杨澍沉默。她再刚介，也知这世上有不能撞的南墙。她为官才一年有余，远在千里之外的藩王，与她有何干系？自是一问三不知。

　　唐楝见她不答，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御史已有妙计，待我再点缀一番，就精当了。”

　　轻轻的叩门声后，门帘一动，方才的宫人回了车厢。

　　唐楝起身，对车厢外道：“越骅，停车，备马。”

　　车外有人应是后，又问道：“殿下，车中可有不适？”

　　唐楝开门下车：“无事。病气郁郁，话不投机，不如欣赏过路景色。”

　　宫人沉默着，将怀中抱着的棉毯和软枕铺在杨澍这边的坐榻上。

　　一连数日，车中都只有杨澍一人。渐渐有传言道，出发不过数个时辰，广阳王与杨御史就大吵一架，相看两厌。连晚上在馆驿歇息，有时都能听到二人争执。

　　还不到平江郡，本就受伤未愈的杨御史就病了。广阳王竟丝毫未有照应，只留了零星几个宫人、侍卫，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清江县外长亭旁，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茶肆外。车上下来一个清瘦秀雅的女子，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近来茶馆中风头最劲的话题便是吴王与平江刺史之事。双方虽然兵戎相见，但规模并不大，加上事发突然，是以大家都不知端倪。只有人模糊道，听说是先死了个人，后来才打起仗来。

　　“……那早咯。这次死没死人嘛我不晓得。之前刺史大人和吴王殿下蛮好的嘛……后来出了事……搞出这回事，哪有什么意外的。”

　　说话的老头子满头白发，口音浓重。大家努力分辨也只听出这么几句，便都丧失了兴趣，转而讨论起别的来。

　　有人同这清秀女子搭话。她只说家中已无人，来此投奔从军的丈夫。

　　马车旁，扮做商人的越骅喂完马，挥手道：“小娘子，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

　　*董其昌《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