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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向来孑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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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澍对谁都不假辞色,没想到与这位同科状元的私交竟然到这个份上。就是不知所谓“当年”究竟是什么渊源。唐楝想。
方才太医上了马车,越骅在送他回宫的路上,恰巧看到杨宅后面的小巷中,一匹马孤零零地站在那,低头垂颈,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阵。
这位杨御史才刚能见客,当日便来;一来便穿房入户,毫不见外;主人见外客不显挂虑,必是知根知底,明白对方久候无妨。
向来孑然一身的杨御史居然有这么一位亲故?
唐楝当即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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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灯时分,越骅回到广阳王府,敲门进了书房。
唐楝手里拿着一支开得正艳的山茶,见越骅进门,随手把花掷在案上。
越骅行礼道:“殿下,下午收到军师传信,碍事之人皆已按计划处置。新秦军现在是殿下的了!”
唐楝点点头,面上平静如常。
越骅见他没有喜色,问道:“殿下,可还有什么不妥?”
“安排如此,自然无甚惊喜。”唐楝迟来地笑了笑,“军师一向身体不佳,想嘱咐他注意身体,无奈京中眼线众多,不能多言。”
“殿下一路艰辛,属下都看在眼里。没想到那些人能闯出这样的祸事来,害得殿下如此难堪。”
“是我的错,不必多言。”唐楝摘下灯罩,将桌上的一张纸凑近烛焰,“让你办的其他事如何了?”
前几日离宫时,那个送殿下出宫的小太监得了殿下的注意。宫门口不便行事,越骅只是落后几步,套了套他的话。今日出门办事,便是为了拉拢这小太监。
京中他人眼线众多,那么多些自己的眼线更无妨。
“那小太监家住京郊。前年因父亲去世进了宫。家中只剩母亲和弟妹,我已派人去安置。”
燃烧起来的信纸被丢在一旁的炭盆中。火焰惊跳一霎,只在空中留下几点火星,便恢复了平静。
唐楝看着炭盆中的灰烬,缓缓道:“阿姐走后,事事艰难。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在有你们相助。”
越骅当即再拜:“太子殿下对我有再造之恩。能为殿下肝脑涂地,是越骅之幸。”
唐楝伸手虚扶:“阿姐若在,怎会让我如此托大,快请起。”
一时间,要事都已说尽。越骅本该告辞,犹豫一番,还是斟酌着开口:“殿下……这……今日……要不要派人去探探杨御史的底细?”
“我们远离京城多年,朝堂人事皆不熟悉,没必要为一个人浪费太多精力。”唐楝捡起桌上的山茶花,“更何况,自有人帮忙。”
这支山茶折下来已有半日,有些打蔫。花朵依然灼目如血,却添了些颓唐。
越骅走后,唐楝吩咐道:“寻个花瓶进来,把这支花插起来,就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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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那日,杨澍自觉伤势好些,独自到前院,问了先生孩子们近来功课如何。刚要回后堂,就见常果拿着半块透花糍进了门。
点心表皮微微透明,衬得内里豆馅晶莹可爱,若寒雪红花,一看便知精致非凡。
常果见到杨澍,慌忙背起手,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后,又放松下来,远远喊她一声“阿姐”,转身跑开。
杨澍没对常果说什么,让人去厨房请师傅们多费心,每隔几日,添一道时令点心给前厅。
她向来不大管前厅的孩子们,学业托付给先生,生活上有府中的帮佣。正如她说的,只管吃饱穿暖,爱学什么便学什么,想走想留随意,一应花费她来出,俸禄全花给孩子们。唯独一条规矩,不可擅入后堂。
每逢年节,她不出现,却总有据说来自家中的新衣鲜食送来前院。她府上的杂役们,有些亦是在她这里长大的孩子,愿意在这里做工赚钱。
杨澍从不和他们过多接触,更不提培养感情。他们与她的瓜葛,越少越好。
因为她姓杨,前朝皇帝杨氏的那个杨。
前朝覆灭后,皇族杨氏,男丁处死,女眷发配原籍。
好笑。乱军之中哪剩那么多活着的皇室中人?最终发配原籍的,不过一位公主。
好在原籍葡萄河畔,还有几亩义田。杨氏女晨炊星饭,拉扯起一个小小的家。
她是杨澍未曾谋面的祖母。
葡萄河两岸皆山,善淤善决,故而沿河人民多穷困。好在家乡民风淳朴,乡亲们多有接济,供出了科举高中的杨澍。杨澍赴任后,传信回乡,家中若有孩子想进京读书或是出门闯荡的,尽可来投靠她。
杨澍在朝中与人少有往来,也就没有会客的需求。故而杨宅两进院子,她日常从后门出入,前厅是孩子们的领地,互不打扰。
“所以,这些点心就不用分给他们啦。”常果结束长篇大论,端起茶杯猛灌一口。
这间糖水店是近日京城最红火的铺子,门口迎客的风铃叮铃铃响个不停。靠墙的角落,常果面前摆着一碗糖水,她和她的两位兄长正聊得开怀。
那阿兄问道:“当真不分给你的伙伴们?连杨阿姐也不给?这些虽是街面上买不到的,但你下次来,还会给你带。”
常果犹豫道:“可是……我刚说过,阿姐见到我吃,已经给他们加了点心。他们本来没有,因为我才得了,我自然要比他们得的多些。为什么还要把单独给我的,分给他们?阿姐向来不跟我们一起吃,万一她不爱吃呢?”
“你说的有理。”
几个油纸包被放在桌上,透着糕点的甜香。
常果高兴起来,收起油纸包,甜甜道:“多谢……呃,多谢你。”
那大哥哥向她一笑,恍若日光照彻,香花拂面。青色直身仿佛玉器,淡极生艳,恰与他顾盼相衬。常果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连大家都赞“风神明秀”的状元公子也比不上他。
常果晕晕乎乎地离开了点心铺子。
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两位“阿兄”神色冷下来。唐楝看着常果的背影,对越骅道:“若我是她,不会对孩子们这般好,尤其是这孩子。”
“属下没看出杨大人对孩子哪里好。”越骅疑惑道,“她要是对孩子们好,咱们怎么会几包点心就哄得这孩子把杨府的事抖了个干干净净。那孩子现在一定在想……”
“……只有大哥哥对我好。”
常果想,把鼓起的口袋又遮了遮。
唐楝失笑:“皇帝用她,是为美名。同乡、师生与朋党,一线之隔。更何况人人皆知她出身前朝杨氏。若有相交,皇帝断不能容。要是真有能中举的孩子,她与之亲近,才是害了他们。”
“难怪石大人探病要如此遮掩行事。”
唐楝不置可否,正色道:“得闲时,以我的名义,多和这孩子往来。目前看来,她能帮到我们的,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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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过的不止这些?我怎么不知道。阿姐病了这些天,石公子也就来过那么一次。”
“宜拙有他的难处,能来一趟已是不易。往后不许再这样说他了。”杨澍坐在床上,背后挤着厚实的靠垫,面前一张摆满吃食的小几,“桑叶,每餐吃这么多,怕是我伤好之后,身子肿得下不去床。”
桑叶唠叨暂歇,把杨澍的书抢过来放到一边,端起几上的参汤塞进她手里:“我知道阿姐身上痛,吃不下太多东西。厨房里的人都担心得很,日日翻着花样做菜。哪怕现在吃不下,阿姐喝点参汤也好。什么时候想吃了,再请厨房那边热一下。”
杨澍无奈道:“不许出门、不许看书、不许写字,连吃饭都要规定份量。我看明儿找人来重新刻个匾,这里改名桑宅吧。”
桑叶叉腰站在床边:“前阵子见客,阿姐劳神,夜里发起烧来,折腾了好一通。我倒宁愿这里是桑宅,我说什么,阿姐必得听什么。”
杨澍不敢再顶嘴,老老实实地舀了一勺参汤塞进嘴里。
“要我说,外头的男人都是坏的。阿姐可得擦亮眼睛,不能被他们骗了。”桑叶见她服软,乘胜絮絮说起来。
“是是是,”杨澍促狭一笑,“往后不管是谁,桑叶你就拦在门口,谁都不准进来。宜拙听说了,一趟也不敢来。到时候你又在这里说,‘石公子怎么不来?’”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来报。桑叶匆匆出去,带回来一张纸。
“阿姐,广阳王府的人又送药来了,还说这方子一定要拿给你瞧。”
“前日不是来过了?”杨澍皱眉,“广阳王那边向来半月来一次。今日怎么……?”
她接过药方,石鸣松的字迹映入眼帘。
南天仙子一钱,防风二钱,乌梅三枚,使君子二钱,王不留行一钱,当归三钱。
桑叶见她脸色沉下来,轻手轻脚地将放餐食的小几撤到一旁。
杨澍不通药理,只能看出这方子与她的伤药无一味相同。她也未听石鸣松提过他在医药上有何造诣。今日他冒险借广阳王府之名送来密信,应是让她从字面上理解一二。
南……防……乌梅,乌……勿使君子……不?不留?不行?当归,当归,当归……
杨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桑叶紧张地立在一旁,故作轻松道:“只怕又要惹你唠叨了。”
桑叶闻言,更是担忧:“可是那广阳王又来找麻烦?”
“看起来是要出远门。帮我更衣吧。”杨澍起身,将写着药方的纸投入炭盆。
火苗一舔,纸页很快卷曲焦黑,混在炭中,难辨彼此。杨澍拿起火箸拨散了纸灰。
忽有马蹄声由远至近,停在杨宅大门。内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圣旨到——皇上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