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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出了勤政殿,铺天盖地的阳光泼在脸上,看哪里都是一片茫茫的白。

      往来的宫人见到唐楝,沉默着低头行礼。

      他们不认识广阳王唐楝,有的甚至未曾听闻,当今圣上还有个被封为广阳王的儿子。

      方才请他起身的小太监,似乎不知道他方才被申饬的事似的,兢兢业业地引他出宫。

      勤政殿是皇帝日常理政之地,与后宫一墙之隔。唐楝走了没几步,皇后的仪仗迎面而来。

      小太监带他避到路旁。待凤舆到了近前,唐楝才躬身行礼。

      皇后停了舆驾,目光居高临下地停在他身上。她既不说平身,又不许起驾,场面僵持起来。

      余光里,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满头冷汗。唐楝心里却无波澜。

      当今皇帝膝下子嗣不多。已成年的,除了已逝的太女唐楹、两位早早出嫁的公主,只剩唐楝一个。而皇后的一女二子都还是垂髫之年。

      为避免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本朝祖训,立长为先。皇帝本人是长子继位,故而一登基就立长女唐楹为储君。

      然而皇太女去世已有数年,储君位置仍空悬。皇帝如今已年近五十,无论众人再如何奉承春秋鼎盛,也到了该走下坡路的年纪。

      若是没有唐楝,以皇帝爱重皇后的情状,立嫡怕是无可置疑。

      坏就坏在,唐楝虽然被草草封了个郡王,赶到边关自生自灭,但他还活着。

      “啊,原来是广阳。”皇后好像才看出他是谁,轻笑一声,“一向也不见你来请安,本宫都快认不出了。”

      “谢皇后关怀。儿臣奉父皇之命驻守边关多年,日日思念皇后,恨不能如弟妹一般承欢膝下。然私情事小,报国事大。儿臣谨遵圣谕,不敢徇私违逆。”

      “不必拘礼,平身吧。”皇后语气微冷,“京城不比军营,可以由着性子。你做下事来,惹了陛下不快,本宫也难为你说话。”

      怕是刚才那番话,又故作亲昵,又大义凛然,恶心到了皇后。她嘴皮一碰,殴打言官这事就变成唐楝指使的。

      离京多年,宫中的唇枪舌剑还是换汤不换药。

      唐楝即刻便跪:“皇后教训得是,都怪儿臣在军中多年不成一事,威严扫地,下面人才敢做出这样猖狂无状的事来。儿臣难以服众,请皇后以治下不严降罪儿臣!”

      话音未落,他砰砰磕了几个头,竟呜咽起来:“……儿臣,儿臣对不起皇后多年的教导,竟连小兵小卒都不听我管教……”

      “你……!”皇后便是有天大的火气,也被噎了个正着,一甩衣袖,“堂堂郡王,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起来?”

      唐楝唯唯诺诺地起身,只见皇后远去的仪仗。

      他接过小太监递上的帕子,拭了拭并无泪痕的脸。

      到了宫外,唐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见小太监深深地弯腰行礼,他向身后示意了一下,催马前行。

      过了片刻,另一匹马追上了唐楝。马上是他的贴身侍卫,越骅。

      唐楝头都没回,吩咐道:“派人去杨御史家递个帖子。让她什么时候醒了,知会一声,我要登门看望。”

      “是。”

      “晚些再派人去太医院问问,杨御史伤势如何,要用什么名贵药材,到时候上门时送去。”

      “是。”

      唐楝径直回了王府,一连几日闭门。

      像他这样近乎于被发配在外的皇子,门庭冷落到不必谢客。

      ·

      已过了三五日,杨澍那边没有半点动静。

      御案上,参广阳王的奏折,堆起来快比唐楝还高。

      言官被小小武将私下殴打,简直闻所未闻。尽管动手之人都已伏法,罪魁祸首还好端端的。王子犯法,怎能不与庶民同罪?

      参!必须狠狠地参!管他杨澍李澍陶树。这次不参到底,下一次,拳头可要到你我的身上了!

      也不知这一拳,省了多少大人的辱台钱*。唐楝冷冷地想。

      ·

      太医再去杨宅诊脉的时候,坐的是广阳王的车驾。

      前一日便有广阳王府的人来通传,却没说清时辰。杨澍不得已,一大早便在前厅候着,直等得她额上冷汗涔涔。偏偏她刚回房,片刻喘息的工夫,客人竟来了一双。

      前面门房递了话来,说广阳王已到。杨澍正勉强起身,管事桑叶急急进来叫她:“石公子来了,人就在后门。”

      故友来探病,本是雪中送炭事。偏偏此时无雪,火炭只剩烫手。

      杨澍有些头疼,决断却干脆,即刻道:“别带宜拙去前厅,让他……在书房等我。”

      桑叶赶忙去了,还不忘喊了人来扶她。

      杨澍被搀着回到前厅时,见唐楝正伸手,面前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广阳王殿下看着实在是平易近人。刚刚那位让人苦熬着时辰恭候的贵人,仿佛是个错觉。

      “常果。”杨澍叫她。

      被叫到名字的小姑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唐楝,转身跑走了。

      “臣失仪,未曾远迎,劳烦殿下久等。殿下恕罪。”杨澍艰难地行了一礼,“稚子无状。若有冲撞,还请殿下海涵。”

      皇亲贵胄被迫向臣下折节,杨澍本以为她会再经受一番磋磨。没想到唐楝虽受全了这礼,口吻倒还温和,令她好生坐下,摆出一副闲谈的架势。

      “杨大人竟有这般爱心,在家开了个慈幼园。”

      杨澍摇摇头:“都是同乡的孩子,进京来学门安身立命的手艺。我不过是帮忙看顾,让他们不缺吃住罢了。”

      “哦?那为何你还为他们请了先生?”

      “按律,民间子弟适龄不就学者,罚其父兄。”律法确有此条,施行得如何,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样啊。”唐楝笑了笑。他今日未穿官服,衣着简朴,越发显得一笑朗然,艳胜枫红,“他们今日并未读书。”

      杨澍无心欣赏。她本就伤痛难忍,又等了半日,此刻还要陪着唐楝兜圈子,语气越发冷淡:“先生前日风寒,告了两日假。殿下若无事,请回。”

      唐楝对她越发苍白的脸色视若无睹,饶有兴致地继续:“今日我来,你为什么不准他们到前厅这边?”

      “无人臣之礼,是为大不敬。”杨澍顿住片刻,缓和了语气,“一群五尺微童,臣担心冲撞贵客,故有此举。”

      “杨大人何出此言。方才一路进来,门房、丫鬟无不伶俐,可见杨大人调教有方啊。”

      杨澍皱眉:“他们并非奴仆,是臣聘来为臣打点杂事的雇工。殿下此来,不是为相看掌事的吧?”

      唐楝不语。他身后跟着的随从见状,叫太医上前来回话。

      “……脑气震荡,气血瘀滞、经络受损,静养宁神即可。坐卧皆痛,胸肋骨折所致,杨大人须将养百日,不可疾行,不可久坐……”

      待到太医终于把一串的“不可”说完,唐楝道:“杨御史,若需要银钱药材,尽可派人到我府上。越骅。”

      唐楝身后的人躬身应是,将早就备好的赔礼呈上。

      唐楝起身,向杨澍点点头:“属下不知轻重,多有冒犯,还请杨大人海涵。”

      说罢,他看着杨澍,等待着。

      杨澍也看着他。她知道,此刻她应该站起来,接下这句轻飘飘的“致意”——她不愿称此为“道歉”——接下来,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然后双方结束这场貌合神离、味同嚼蜡的见面。明日上朝,文官们会明贬暗夸一下此事的处理结果。这件事的最后一点涟漪就这样消散。

      可她不愿意这么做。

      这是什么?她想。

      这样就结束了?

      她只是履行了职责,甚至是超额完成。御史可风闻奏事,而她弹劾新秦军完全是有理有据。她收集的新秦军卖官鬻爵、悖入悖出、欺上瞒下种种证据,都随着弹劾的奏折送到了御前。

      她废寝忘食,折了三根骨头,为的是边关安宁。到头来,只换得这么一句“多有冒犯”?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出了口。

      “大胆!”越骅斥道,“殿下亲临,已是加礼。你……”

      唐楝轻轻一挥手:“不说这些。你们都下去。”

      片刻,屋内只剩唐楝与杨澍对面而立。

      杨澍看起来比她真实年纪要小一些,似乎不过十七八岁,疏朗清雅似卷上墨竹。她虽面带病容,眼神一利,竟有些竹间风拂面的冷意。

      只怕她年纪轻轻,圣贤书读了不少,胸中只有大道理,从没经过这样的事。

      唐楝有些心软,问道:“那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这话恐怕不应该来问我吧?练兵、治水、赋税、屯田,此皆国之要事。新秦军如此懈怠混乱,若有来犯,殿下想如何?能如何?”

      方才唐楝一路进来,见杨府下人极少。此处又有越骅盯着,不会隔墙有耳。他说话随意了些:“杨御史果真忠君爱国,将来若有机会,我必为你在父皇面前美言。”

      “不必了。殿下若能听得进去,将新秦军好好整顿一番就是。若找出哪一条弹劾是诬告,就算当即令人再殴,杨澍也绝无二话。”

      唐楝笑着摇摇头:“杨御史这话同我说就错了。这次回京,我本就不会再回边关,新秦军以后如何,与我有何干系?此错一。杨御史被殴一事,本王也深感震惊。我来道歉,非因我错,实则代人受过。此错二。我若只是个武人,早在边关施展抱负,断不会来你这讨嫌。马上新秦就要换新将,你找他麻烦,岂不是更快?”

      杨澍皱眉:“殿下驻守新秦多年,治军却与殿下无关。那什么与殿下有关?”

      唐楝缓缓踱了几步:“本王劝你,在朝为官不要太露锋芒。纳谏如流是君王气度,过刚易折,流的是你自己的血泪。”

      “殿下便是如此治军的?”

      “你若认定此事是我指使,我亦无话可说。御史的药本王会差人送过来。留步吧。”
      唐楝拂袖而去。

      ·

      杨澍到书房时,来客一杯茶已喝得见底。

      见她来了,石鸣松连忙为她倒茶。见她脸色不好,又主动开口,讲了些最近听来的趣事。

      半晌,杨澍打起精神,勉强道:“宜拙,不必如此,我只是……你知道方才贵客是谁了?”

      石鸣松点点头:“方才进来的时候,桑叶同我说了。”

      “刚刚的情况,我没法向你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石鸣松安抚道,“前几日你伤重,我不便打扰。听说今日你能见客了,我就来看看。”

      你不知道。你如何知道呢?杨澍想。她满腔愤懑,无人可诉。

      石鸣松还在絮絮说着:“……陛下令广阳王亲自来给你道歉。你以后在朝中也不会太难做……”

      “我不是为这个。”

      他沉默一瞬:“当年你就是这样的。就算不为这个,总要为你自己的前途想一想。我要是能……”

      杨澍轻轻打断他:“不要说当年了。你如今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青云直上便好。”

      “可是,”石鸣松有些急,“时雨,我现在有的,都是因为你。”

      书房的门半阖着。窗边一片茂盛的山茶,正好挡住唐楝身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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