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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有飞鸟划过被翘角飞檐分割得四四方方的天幕,像空白诗篇上游移不定的笔尖。

      一人停步,抬头看了看,复又挤进下朝时分的满道朱紫中。周围的官员见她到近前,纷纷躲开去,不肯与她并肩。人潮竟生生为她分开一道缝隙,待她走远,又嗡嗡地吞没她的行迹。

      “大人,此人衣冠不整上殿,为何无人参奏啊?”

      听此一问,四下里目光都看向那道纤细的背影。她绯色官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白绫中单几乎要露出一掌宽。官帽下头发披散,长过腰际,随风微微飘摇,显得人越发伶仃。

      被问的人是吏部郎中。他轻轻一摆手,道:“这是侍御史杨澍杨大人,为人……任达不拘。陛下特许。”

      言官,位卑权重。发问那人抖抖自己的青色官袍,诺诺退进人群。

      另一人大大咧咧发问:“杨御史?就是那连中三元,上任月余便连弹一十九人的前朝杨氏之女?”

      方才作答的吏部郎中笑而不语。

      “怪不得刚刚朝堂之上,她敢直接弹劾广阳王的人。这些武将才刚回京几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杨大人此举,怕是得罪……”

      旁边有人提醒他道:“敢妄议皇嗣,不要命了?”

      众人正议论着,走在前面的杨澍霍然转身,冷冷道:“并非连中三元。在我之上,仍有男子。”

      自前朝一位女帝承几世之基业,勤于政事,成为中兴之君,女子可承嗣、科举、入仕的规矩就定了下来。

      前朝末帝曾废除这项政令,仍以男子为尊。此令一经颁布,女子纷纷罢织停市、离家集聚,终致民怨沸腾。因此本朝自立国开始,又恢复了这条国策。

      然而皇权可易,民俗难改。芸芸黔首,夙兴夜寐尚难果腹,怎有余粮为所有孩子交束脩?况且,女子于朝堂上,人情往来不便,终归要嫁人生子,升迁无望。不如盼家里有个会读书的男孩青云直上便罢了。

      故而官榜不分性别,里谈巷议却分男女状元。杨澍春闱和殿试都并非第一,但她四试皆是女子中的榜首,所以有“连中三元”一说。

      “杨御史何必如此严肃?同年状元郎又不在近旁。便是宜拙贤弟在此,想必他也不会介意。”吏部郎中在几人中位高年长,打了个圆场,仍笑眯眯的。

      “才不如人,为何不认?我若是状元,何必分男女?我不是状元,冒领虚名有何用?此事就算圣人一言,我亦当辩驳。”

      说罢,不顾众人脸色,杨澍径直向宫门走去。

      宫门口此时人喧马嘶,挥袖扬鞭间,起伏成蜃楼似的浪。

      杨澍官职不高,俸禄另有他用,月月见底,供不起马。每次下朝,她只能乘雇来的马车。车夫拿钱办事,必不会为了她少走两步路,把车赶得更近些。

      杨澍顺着宫墙一路向宫外去。

      人群最拥挤处渐渐远了,身后的脚步声清晰起来。她刚要偏头,还来不及转身回看,突然背上一股猛力,只一推,她就踉跄进了夹道。

      杨澍伸手胡乱一抓,正巧扶住墙,堪堪站稳。她抬头,见几人身形做派,便知是行伍之人,再看衣着,大概是都尉校尉副将一类的吧。

      一照面,杨澍只能猜出这些。

      几人来者不善,不怀好意地将她围住。宫人行走的夹道幽长狭窄,少有人经过,早晨的日头也照不破高墙的暗影。

      她还没开口,对面的人忍不住道:“就这个小娘们?一刀下去,弟兄们就消停了!”

      另一人阴阳怪气劝道:“只教她知道轻重利害罢了。进京一趟不易,咱们只管领赏,何必惹火上身呢?”

      几人勉强点了头,附和几句“监军说得对”,面上仍气冲冲的。

      又一人道:“小母鸡子,不在家绣绣花,成天造谣边关将士,不怕陛下问罪吗!”

      杨澍闻言,放松下来,整整衣袖。

      不怕有人寻仇,就怕不知寻仇者何人。

      原来唱念做打这半天,还是为了她这几日弹劾新秦守军一事。

      新秦地处西戎北狄夹角处,边关险要之地。然而本朝升平日久,外夷已经多年未有大规模来犯。边境守军日渐疏懒,有官职的,喝兵血,食国帑,没官职的,刀弓锈,髀肉生。

      杨澍淡淡道:“功是功,过是过。边关之苦,非贪墨懈怠之由。”

      “放屁!贪污?懈怠?有谁亲眼见了?我们弟兄浴血拼杀,不是为了供你在京城胡说八道!”

      这人每说一句,就前压一步,用胳膊推撞她。

      “按律,不敬上官,杖一百;因公报复,削职,流一千五百里。此为宫禁重地,罪加一等,当斩。”杨澍被撞得摇晃,脚下却丝毫不退,“尔等敢在此作恶,可见新秦守军军备废弛,藐视朝廷,作奸犯科蔚然成风,还需亲眼看吗!”

      “你……!”众人哑口无言,气焰弱下去。

      “你如此针对新秦军,难道是……”那被称作监军的,眼睛骨碌一转,“你这女子求我们谁而不得,一时疯了,才栽赃陷害?”

      那伙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已经赢了这一架。

      “想男人嘛,没关系,军营里有得是!”

      “想嫁何必如此,直接登门求嫁啊!”

      杨澍冷眼看他们聒噪,突然伸手一指:“我倒要让你知道轻重利害!你不过是监军手下一个副将,竟敢冒充长官!上朝都没资格列席的东西,我呸!”

      那监军副将猝不及防遭喝,吓了一跳。

      像这样弱不胜衣的小女子,被他们几个大汉围着,早该吓得瑟瑟发抖了。他再那么一调笑,就算不羞愤欲死,也是哭天抹泪,以后只敢绕着新秦军走。

      谁知这御史竟一指头戳他眼前,喝骂起来。

      “军营里男人多,你们几个一清二楚。看来投军之前早就想好,爱男人爱得不行,只愿一头撞进世界上男人最多的地方。不知道是求哪个男人不得落下的心病?想男人嘛,有什么丢人……”

      “贱人!老子劈了你!”

      话音未落,杨澍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猛然晃动起来,脑内一片空白又漆黑,没了知觉。

      夹道尽头远远传来一声“住手——”。

      已经晚了。

      事出突然,他们在军中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其中一个都尉本就是火爆性子,身强力壮。他气得满脸通红,猛的一拳出去,用上了十成的力道,打在杨澍身上,甚至发出了一声闷响。

      杨澍静悄悄、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几滴血珠溅在都尉脸上。绯色官袍覆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鸟。

      几人看着飞撞到墙上,软倒在地,没了声息的杨澍,面面相觑。

      不是……不是说好的,只是吓吓这造谣生事的御史,让她不要再胡言乱语吗?

      沿着夹道跑过来的是当值内官,带着一队皇城司巡卫,最后面跟着两个跑得呼哧带喘的小黄门。

      他们眼前只见那挥拳的都尉还伸着手,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群人脸上血色尽褪,呆愣愣的。

      内官一看,急得跺脚,当即喊起来:“把他们都拿下!通通拿下!”

      巡卫听令上前。

      内官冲到杨澍身边,探探她鼻息,松了口气。他一转头,见两个小太监还呆呆的,一叠声催道:“救人呐!你,去找郎中,你,过来,在这里守着……”

      ·

      勤政殿内,内官躬身站着,衣摆残留着奔跑过后的褶皱。

      殿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结住,让人浑身渗着冷意。只有香炉的轻烟还自顾自飘着,勾勒出柔软多变的形状。

      皇帝没有理睬早已跪在地上的广阳王,问道:“嫌犯在何处?”

      “回陛下,几人现下关押在皇城司。”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这几人的身份查明没有?”

      内官颇伶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官职大小,说得一清二楚。

      这伙人真是一锅大杂烩。有朝廷派去的监军手下副将,有跟着广阳王从京城到边塞的郎将,还有在新秦军多年的都尉,更有本地豪强捐官买来的校尉。几人品级不高,不知怎的,倒拧成一股绳。

      此番闯祸,是为了新秦军,还是为了……广阳王?

      皇帝的目光投向阶下。

      广阳王仍然跪着,额头触地,看不到脸。或许是距离的原因,他像是淹没在袍袖间,比方才站着闲谈时看起来要小得多。

      皇帝已经不记得,也没注意这个儿子如今有多高、多强壮。只要他一直像这样,匍匐在君父的脚下,做一个面目模糊的孝顺符号,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广阳,这就是你精挑细选,带回京述职的人吗?”

      匍匐的身影动了一下,是他再叩首:“……儿臣不敢。”

      殿内一片寂静,似乎能听到香料燃烧的声音。一时间,殿内的人俱成泥塑木偶,无半点声息。

      “动手者,斩。出言不逊者,杖死。余下,配流两千里。派两个太医去看看,要什么药随时支取。”皇帝顿了顿,“对了,这几个的上级若也回了京,就去看着行刑,看完才能离开。”

      内官闻言,扑通一声跪下,惹得皇帝笑了一声:“你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去。”

      皇帝站起身,走出两步,仿佛才想起似的,转头对阶下道:“毕竟是你的人打了文官。你去一趟,算是全了大家的脸面。”

      唐楝再叩首:“儿臣遵旨。”

      没有回应。

      好一会,匆匆来了一个小太监,怯生生道:“圣驾已远……殿下快请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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