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人间》槌稚

12、值班 穆夜澜

　　穆夜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撒在木制地板上。穆夜澜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七点十五分了。
　　他收拾好桌面，准备去食堂。站起身时才想起来，食堂七点就关门了，现在这个点，食堂师傅的锅都刷完了吧？
　　穆夜澜看了一眼桌角那桶泡面，那是上星期值班剩下的，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了手机。
　　他给自己点了一份虾仁馅馄饨。预计晚上八点前送到。
　　他放下手机，拿起手电筒，走出办公室。
　　夜班巡视从七点半开始。胃肠外科的病房在走廊两侧排开，灯已经调暗了，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白晃晃的光。他走过一间间病房，在门口停下，透过玻璃看里面的病人。
　　一路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突兀。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喻澈的病房。门关着，但门上的玻璃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他凑近玻璃往里看。
　　喻澈睡着了。被子拉到胸口，那顶灰色毛线帽摘了放在枕边，露出几乎贴着头皮的短发。她的脸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呼吸轻轻的，胸口微微起伏。
　　江小可也不在，大概是去洗漱或者接水了。
　　穆夜澜在门口站着，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看着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
　　喻澈和他说说，她怕黑。
　　三岁那年她不愿意吃饭，被父亲拽着扔到了门口。
　　当时家里不算有钱，住的是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点光都没有，她很害怕。她当时没来得及穿鞋子，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裙子。
　　她拍着门，哭着求父母放她进去。她在门口哭了三十分钟左右，嗓子都哑了，才被放进去。
　　然后他就给她买了这盏台灯，告诉她：不用害怕，这盏灯会陪着你度过往后每一个夜晚。
　　“穆医生？”一道惊喜的声音将穆夜澜飘走的魂扯了回来。江小可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朝着这边走来。
　　穆夜澜抬眼看她，说：“她睡了，小声点，别吵醒她。”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屋内的人。
　　江小可点点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知道了，穆医生也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他的工作才做了一半，后半夜还长着呢，心里想着。他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八点十分，穆夜澜终于巡视完所有病房，走回办公室。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是外卖到了。
　　他拎起来，袋子只有一点点余温。他回到桌前坐下，把袋子解开，露出里面的塑料碗，盖子盖得很紧，但汤还是洒了一点出来，沿着碗沿蹭出一条油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他掀开盖子。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馄饨已经坨了，皮泡得发白，软塌塌地挤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像一群游累了沉在水底的小鱼。
　　穆夜澜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他把盖子重新盖上，推到桌角。
　　塑料碗里的热气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碗沉静的东西，像他此刻的心情，虽然什么都还在，但是已经凉了。
　　他翻开病历，开始写病程记录。
　　他的字总是很稳，哪怕心事再重，也丝毫不影响落笔的速度。
　　中间护士小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穆医生，外卖给你放门口了，看见没？”
　　他头也没抬，“看见了。”
　　“你倒是吃啊，凉了就更不好吃了。”
　　她看了一眼桌角那碗馄饨，盖子掀开了一半，露出泡得发白的皮和凝住的油花，“呀，这就凉透了？你也不抓紧。”
　　“等会儿吃。”
　　小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关上门走了。
　　穆夜澜继续写，一直写到十点多才放下笔。他把写完的病历整理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角那碗馄饨。伸手端过来，掀开盖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送进嘴里。
　　馄饨凉透了，皮又厚又软，黏在牙齿上，虾馅缩成一小团，没什么味道。汤底也寡淡了，紫菜像泡烂的碎叶子，含在嘴里有种说不出的干涩。
　　但他还是喝了两口汤，吃了三四只馄饨，因为他觉得点都点了，不能让一整碗都凉着倒进垃圾桶。至少吃几口，算是对得起自己打开手机下单的那一下。
　　他放下勺子，合上盖子，把那碗馄饨扔进了垃圾桶。
　　穆夜澜把桌面擦干净，然后趴在桌上，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