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人间》槌稚

11、别救了 穆夜澜

　　穆夜澜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喻澈最新的检查报告。
　　他看了很多遍了。从拿到报告到现在，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调亮，又放下来，再举起来，反反复复，试图从那些灰蒙蒙的影像里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角落。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电话，打给肿瘤科。那边接起来，声音有些疲惫：“小穆，你还在看那张片子？”
　　“有没有可能看错了？或者……别的方案？能不能再试一种？”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仔细听很难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位医生长长叹息一声，“小穆，”那声音轻下来，“你比我清楚。不是我们不试，是……没有东西可以试了。”
　　穆夜澜挂了电话。又打给放疗科。
　　“局部处理，能不能……”
　　不等他把话说完，对方就说：“没有意义了。小穆，”那头顿了顿，“人都是要经历死亡的，别让她在痛苦了。”
　　他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那句“别让她在痛苦了”回荡在他耳边，挥不去。
　　会诊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肿瘤科、放疗科、影像科，几个人围着一张片子，手指点过那些多出来的阴影，激烈讨论着。
　　穆夜澜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写任何字。他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话，说了一句：“辛苦了。”
　　然后站起来，把片子收进档案袋里。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没有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切成一道一道的光，落在他手边那张片子上。那些不该有的阴影，在光线下格外清楚。
　　他转过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
　　穆夜澜去了一趟天台。风很大，把他白大褂的衣摆吹起来。他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楼顶和灰蒙蒙的天。
　　他陷入了沉思，自己对她的心、感情被一层雾蒙着，他不敢去触摸更不敢去将那层雾吹散。
　　他转身下楼，去了喻澈的病房。
　　喻澈正在喝粥。江小可坐在旁边，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收了声。
　　喻澈看见穆夜澜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他同样也注意到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刚才的烦闷一下子化成一滩水，神色柔和下来。
　　“小江，你先出去。”
　　门关上后，病房安静下来。
　　喻澈放下勺子，抬头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等。
　　穆夜澜在她床边坐下，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结果出来了。”他说。
　　“嗯。”喻澈点了点头，有些好奇，“你跟我说就行。”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又长了几处新的。现在用的药，已经压不住了。”
　　喻澈沉默了几秒，然后垂下目光，又抬起，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风吹过水面，一晃就没了。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这两天肚子又开始疼。”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伸到一半，他已经帮她拿了过来，递到她手里。
　　她喝了口水，小心翼翼开口：“那我能不治了吗？”
　　“会换一个方向。接下来主要是让你舒服一点，不难受。”
　　喻澈听完，点了点头，“好吧。”
　　然后她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张被洗反复晾洗的旧布。
　　“穆夜澜。”
　　“嗯？”
　　“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穆夜澜沉默着没有回答。
　　“别救我了。”她说，“到了那个时候，别给我插管子，别做那些抢救，别让我躺在那些机器里面。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走……”说着说着，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声音有些哽咽，“我还没如果荷兰呢……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开口应下：“好……”嗓音有些沙哑。
　　他坐在床边，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喻澈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待着，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把窗帘吹得晃一晃。
　　过了一会儿，喻澈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缓缓地起伏着。
　　穆夜澜站起来，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有一只手露在外面，他想帮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眸色深沉，又收了回来。
　　他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护士推着车经过，朝他礼貌笑了一下。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朝着自己办公室走去。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桌面上还摊着那份报告，那些灰蒙蒙的阴影，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他重新把它们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收进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下日期。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