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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州(三) 这才算是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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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十四个人绑起来,要多少根绳子?
蒋灯眠在心中默数。
彦时很快打消了她的困惑。
他把五花大绑的兔子扔在地上,拔出了腰间的剑。
雨水打在刃上,披上了一层银光。
这是向山贼宣战的意思。
山贼头大喊道:“你家小姐啥事都没有,你的那些同伙也不是我们弄死的。”
彦时半垂着眸子,不看山贼,也不看蒋灯眠,只是看着手里的剑,剑的寒光中,他隐约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但凭本心。
顿了顿,他开口说道:“贵女,你无需担心,我会处理好。”
听闻此话,有些山贼站不住了,拿起刀剑纷纷就要上前,山贼头却迟迟没有下令。
彦时动手了。
山贼头终于下令:“这是个大肥羊,抓活的!要活的。”
蒋灯眠押着自己刀下的山贼,退到一边去,右手持刀,左手撑起了一把伞。
人数差距悬殊,山贼本没把彦时当回事,可随着剑影流转,他才逐渐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太强了,这个男人。
实在是太强了。
他的弟兄们都毫无还手之力,便一个又一个被放倒。
这男人没有取他们性命,只是叫山贼们动弹不得,然后几个一起给绑了起来,扔到了一边。
彦时将最后一个人捆好后,他朝蒋灯眠走去,抬起手,蹭了蹭她的脸。
蒋灯眠这才发现,彦时的手凉得可怕。
“脸上有血。”彦时解释道。
蒋灯眠站在那,等彦时给她擦干净。
她真的就如他所说那样,什么也没做,彦时帮她把残局收拾干净了,她像一名真正的南安公主。
旁边的山贼看得清楚,这女人的脸上分明干干净净的,哪来什么血?
其中一个贼正想出言讽刺,却被山贼头给瞪了回去。
“你手怎么这么凉?”蒋灯眠没忍住开口问道。
“雨来得太急,我不打紧。”彦时收回了手,意犹未尽,但神色不改,只是盯着蒋灯眠的脸,继续说道:“倒是贵女,若我不在,今天又该怎么办呢。”
蒋灯眠心想,就算你不在,我也能像你这样解决掉他们,还会比你做得更好;但她得了便宜,当然选择卖乖。
蒋灯眠拉起彦时的手,细细看去,又轻轻拍了拍,笑说:“这不,阿时会在的,我安心。”
彦时像很受用,轻轻哼了一声。
蒋灯眠问:“你想如何处置这些山贼呢?”
彦时说:“但凭贵女吩咐。”
蒋灯眠招招手,让彦时凑近些,小声说:“阿时可觉得有所蹊跷?深山老林,过客甚少,这些山贼平日里靠什么过活?再说,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流民浪寇。”
“你说得对。”彦时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蒋灯眠湿漉漉的头发上,说:“比起这些,公主更应该关心自己的身子,这么大的雨,我们得先找一个落脚点。”
“李赏这些人,他们晕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这些人这些东西,我们俩人是搬不动的,这该如何是好呢。”蒋灯眠望向躺得七零八落的人,叹道。
“这不是有现成的解决办法。”彦时说。
山雨之中,蒋灯眠与彦时相视一笑。
蒋灯眠去棚子后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脚下的泥土因为落雨而泥泞松软,导致棚子根基不稳,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她将还用得上的行囊收拾到一起,那些被雨水泡得没法用的行李则被全部扔到一边去。
另一边,彦时对山贼们说道:“你们这些贼子反寇以下犯上,本来全部都该死的。”
这侍卫虽是少年模样,实力却不容小觑。
有机灵的山贼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连连附和着好汉饶命。
但也有些山贼存有别的心思,有一人就眯着眼,开口说:“公子如此身手,为何甘愿为那个小娘皮如此卖命,这里山高皇帝远,你看如何?”说完,这人吧咋一下嘴,神色猥琐。
彦时像没听懂此话的画外音,只把玩着佩剑上的挂珠。
哪怕周遭昏暗,这珠子依旧流光溢彩,散发着盈盈淡光。
说话的山贼压下垂涎的心思,想到方才彦时为贵女“擦血”的举动,继续说道:“明眼人知道你对那小娘皮有情,不整虚的,凭你们身份之别这辈子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我们兄弟愿意敬她为座上宾,也算是你们俩美事一桩!”
山贼头子眉头一皱,赶忙打量彦时的表情,只见彦时没反驳,也没生气。
下一秒,众人一惊。
“说得挺好。”彦时还在笑,说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只是有一点说错了,你再说一遍。”
边说着话,他的剑悄无声息地驾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说话的山贼不知道自己哪个词得罪了彦时,吓得身子一颤,却又迎上了彦时的目光,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二人本就是我等座上宾,我这张嘴……哎哟!”
脖子上的剑,深了些。
这场景好生熟悉,方才被蒋灯眠如此挟持着的山贼忽然也觉得自己脖子上的伤隐隐作痛。
这侍卫的行事作风和那女人的倒真是如出一辙。
“不对。”虽是否认,但彦时语气愉悦。
那山贼哆哆嗦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大侠英明,您对那贵女没有情、没有情啊!”
那山贼头子这才发现自己的下属原来如此愚蠢。
“原是这样。”彦时点点头。
冰冷的剑背拍了拍说话的山贼的脸,山贼又不得不赔着笑,正要开口补两句溜须拍马的话,却感觉嘴里一阵钻心的疼,浓烈的血汩汩喷涌,连呼吸也格外困难,一团小小的肉块被剜到地上去了。
那是山贼的舌头。
竟是彦时将他舌头挑了。
“说的话不中听。”彦时依旧是刚才的腔调,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冰冷:“那便不必再说话。”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我家贵女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彦时环视一周,缓缓开口,“她虽留你们一命,但也是有条件的。”
山贼头忙说:“全都听您们的。”
彦时淡淡“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会挑两个人和我们一起前行,剩下的人在原地等着便是。”
山贼们面面相觑,没懂其中含义。
“只不过为了安心,我会把剩下的人捆起来。等你们的同伴将我们一行送出山后,再回来救你们。”
“来回路程不过四日左右时间,就算不吃不喝,性命并无大碍。”彦时耐心极了。
山贼们眼珠子一转,藏不住猜忌的心思。山贼头咳了一声,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也容不得我们提要求,只希望您能信守承诺,放我弟兄一条性命!我们沦落如此,不过是形势所逼,想活下去而已。”
山贼头倒是识趣,将当前情形点明,众人听到自己的头儿说得有理,便也不再反抗,唯有一旁被割了舌头那人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还在挣扎。
“守信是自然。”彦时很满意山贼头的反应,将沾血的剑擦拭干净,指向山贼头和旁边一个贼:“你、还有你,跟我们走吧。”
剩下的人不知是羡慕还是庆幸。
彦时将未被选中的山贼紧紧捆住一起,被他指中的两人则被卸掉所有武器,将两只手交叉绑在一起,不能有大的动作。
“阿时,你那边收拾好了吗?”这时,蒋灯眠从棚那边出来,她将全身用蓑衣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张脸在外面。
“差不多。”彦时答,他走过去,像是不经意般将蒋灯眠挡在自己身后,隔开那些山贼对她投来的目光,“我去把行囊和人拉来,你得空可以去看看那边的马,挑上几匹喜欢的来。”
山贼们这才明白,是要把那两个选中的人当做“人马”,为他们驮运行囊呢。
为了活命,这点差事不算什么。
一切准备妥当后,一个山贼拉着行李,另一个则拉着装有李赏等人的车,彦时和蒋灯眠各自骑上马,走在队伍末尾。
他们走了约莫快两个时辰了,已翻过了两个山头。
“这雨下了已有半天,还不见停。”蒋灯眠望着阴沉的天空,出声道。
“公主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彦时问。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我何尝不懂。”蒋灯眠叹了口气,“可渠州和江州的水流都源自天息山脉,山贼死不足惜,但若是因为他们的尸身污染了水源,那可不行。”
“那公主可会怪我心狠?”彦时压着声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试探。
“你正常些。”蒋灯眠的眼皮一跳,不知道彦时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都是彼此知根知底的大灰狼,在这里夹着尾巴装什么可怜?
彦时轻笑一声,觉得她的反应实在有意思。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道弧度:“公主不是在南边长大的吧。”
“南安的公主,当然是在渠州长大。”蒋灯眠正色道。
彦时没理蒋灯眠的装腔作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公主见过水涝泥灾吗?下雨天的山上最容易发生,如今虽不是夏天,但这场雨也足够大了。”
“轰隆”一声,地面忽然颤动了一下。
蒋灯眠拉紧马绳,神色凝滞,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这是泥石流。”彦时解释,“山坡越陡、泥土越散的地方就容易发生,南方山区百姓常受其害,整个村落可以在顷刻间被吞没,远在北方的朝堂自然知之甚少。”
一阵喧嚣在低低怒吼,像蛰伏的巨兽在慢慢苏醒。
所有人的心都一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自然的恐惧。
前面的山贼听声,这外貌粗壮的汉子忽然面色悲呛,对山贼头高喊一声:“头儿,泥龙、泥龙来了!”
泥龙是百姓对泥石流或山洪的称呼,山神之威,化为泥龙。
山贼头神色凝重,长吸一口气:“人各有命,我们得活下来,才对得住那些弟兄们。”
余下那些留着原地的山贼们,此刻怕是已全数葬身于泥流之中。
蒋灯眠这一行,前去江州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你早料到有此灾祸?”蒋灯眠看向彦时,问得很直白。
“天灾不可遭人算。我不过是你的暗卫,哪有那通天的本事?”彦时垂眸,并未邀功,也无哀悔,“这是天助我也,算他们运数不好。”
蒋灯眠拉低蓑衣帽檐,重复了一遍:“天助我也,他们命数已尽……”
她心中又多生出一丝警醒,不过也并无过多的惧意。
但至少,他现在与她并肩策马,帮她将事事处理妥当。
这才算是称职的公主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