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暗卫》雨中灯火未

8、江州（二） 唯一的不同

　　这群山贼约有十来个，均身着黑衣，腰横刀棍，并不如寻常打扮。

　　蒋灯眠微不可见地蹙眉。

　　意外之外，情况比她想得更复杂一些。

　　山贼一般都是无地可耕的农民或是游手好闲的游民沦落而成，渠州贫苦，朝堂征收的税收不高，税赋压力不大，流民成不了大气候；更何况，渠州至江州之间的天息山脉少有行人，哪来那么多行人让山贼打劫？

　　可这行山贼并非满身破烂，他们个个都骑着马，皮革裹身，眉宇间一股子遮不住的凶蛮戾气，为首的山贼手中横着一把长弓，刚才那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驮夫的尸体横在两拨人之间，泾渭分明。

　　蒋灯眠撑起伞，走了出来，仰头看着坡上的山贼，雨线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仍能看出对方来势汹汹。

　　这些山贼是为了劫财，还是……

　　蒋灯眠开口，打破了沉默。

　　“龙蛇起于陆，未必出庙堂；高祖斩白蛇，亦源于草莽。英雄皆有落魄时，钱财乃身外之物，均可赠予诸位好汉。 ”

　　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蒋灯眠边说着，边仔细观察着领头那人的反应。

　　领头的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眉粗鼻塌，但看相貌甚至算得上方正端厚，可偏偏这人是个断眉，细眼半眯，这让他一下变得阴狠险诈起来。

　　这人哈哈大笑，把弓往身后一别，粗声粗气道：“你这小娘皮挺会说，可惜大爷我最恨你们这些说话文邹邹的人，穿着官袍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强盗！”

　　“呸！”这人又朝下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想活命？哈哈哈哈，文人骚客，不是宁死不屈吗？磕头叫爷爷，爷就留你一命！”

　　蒋灯眠垂下头，在心里开始盘算——

　　软的不行，那只能来硬的。

　　那些山贼以为蒋灯眠是在害怕，都哄笑起来，其中还夹杂了不少污言秽语。

　　李赏也暗自担心起来。

　　雨中的公主，虽华服在身，但伶仃孤影，叫人心生怜悯与感慨。

　　李赏赶紧看向那两位会武的随臣，可齐瑜和梁林此刻似乎快睡着了，眼神涣散，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车夫、向导，也都是同样的模样。

　　他心里一惊，总算反应过来——

　　烧饼，那由驮夫分给他们的烧饼一定有问题。

　　可驮夫已经死了，还是被山贼射死的，他们应该不是同伙。

　　蒋灯眠的眼神同样瞥向后方，她何尝不知道烧饼有问题？其余人都快倒了，只剩李赏一个人尚是清醒的。

　　一、二、三……十四、十五。

　　有十五个山贼。

　　她若是亲自动手，逃走大约是没问题，但是她的身份必会引起李赏的怀疑，毕竟娇生惯养的公主怎会凭空多出一份高超的武艺来？

　　但她又转念一想，即便将李赏解决掉，那其他人这些人是杀还是留？自己一个人活着回到京城，这势必会引起京城那些老狐狸的怀疑与彻查。

　　李赏必须留一命，作为她公主之位名正言顺的证明。

　　至于彦时……

　　蒋灯眠本意是将他支开，放松驮夫警惕，借机解决掉驮夫这个心怀二意的家伙。可不料如此赶巧，山贼来得这么快。虽借山贼之手杀掉驮夫，把自己也摘得干净，但这些山贼倒成了麻烦事。

　　依她的盘算，彦时定是不会走远的。但是他是否会出手相助，她懒得去猜。与其依靠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倒不如靠她自己来得简单安心。

　　骗过李赏，留着他的命，与自己一起活着回京城——这便是她想做的。

　　下定了主意，那便只需要去做了。

　　蒋灯眠退回棚中，眼眸氤氲，她凄声说道：“今日遇此祸事，怪我没听从方大人建议拒绝了侍卫，也怪我贪吃惹得阿时为我去觅兔子，若今日能活着去江州，我定敛了自己这性子。”

　　“但祸事已至，躲也躲不掉，求也求不了。我们便只能尽力而为。”

　　李赏是怕死，但他更怕公主死。

　　他的家人都还在京城。

　　李赏强行镇静下来，但颤抖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他颤声安慰道：“公主吉人天相，怎…怎会有事？”

　　蒋灯眠没理他，她拍拍梁林，又打打齐瑜，这二人连带着车夫等人，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此情此景，被坡上的贼头尽收眼底，贼头总算是放下心来，一挥手，身后一群山贼便如破堤之水般向坡下涌来。

　　马蹄踏进泥泞的土里，雨越发大了。

　　临时的棚顶根本抵挡不住如此大的雨势，雨线从缝隙间渗入，浇透了万物。

　　“咣——”

　　一柄刀被扔到李赏面前，这是蒋灯眠在梁林身上摸下来的。

　　天空阴沉得厉害，暴雨如注，淌着水的湿发贴在蒋灯眠的鬓边，她拎着另一把刀，站在李赏的前面。

　　李赏下意识捡起了刀，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

　　暗色之中，雨成了唯一的亮，照着蒋灯眠的侧颜。

　　她娇艳，明媚，有小女儿脾气，又会对自己一介文臣说这些话，还愿意拿起刀去反击，况且，她似乎从来没害怕过、屈服过。

　　明明命悬一线，恐惧却一点点褪去了，李赏的身体在颤抖，内心却在叫嚣。他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

　　山贼们下了马，前两个人已冲进了棚中。

　　蒋灯眠转刀一握，半眯着眼，看着这两个山贼的动向。

　　两个贼气势汹汹，一个向她扑来，这贼个子不高，但体型很壮，他手肘一环，想直接将她勒进怀里，另外一个直奔李赏，想在第一时间钳制住这位朝廷官员。

　　蒋灯眠冷笑一声，确定这人的身形完全覆盖住自己后，她背靠昏睡的众人，面朝山贼，横刀一斜，一丝血线泼了出来。

　　下手快而准。

　　还没等这贼反应过来，蒋灯眠又是一刀，这一刀落点很精巧，直直捅进了贼的腹部，她手腕一转，血与肉像翻出了花，这贼想喊，却发现根本喊不出声。

　　第一刀，割的是他的声带。

　　第二刀，才算是致命。

　　山贼从未想过，这个被保护的女人身手竟然如此出众，他也再无机会后悔了。

　　这贼倒下了，还有另外一个贼正与李赏拉扯，外面越来越多的山贼也正在朝这边赶来，她必须要速战速决。

　　她要弄晕李赏，才方便动手。

　　蒋灯眠故意惊叫一声，李赏下意识地向蒋灯眠那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蒋灯眠扯开了一截袖布，扔了过去，刚好挡住李赏的视线。

　　她紧握着刀，灵巧地躲开了剩下那名山贼的攻击，再稳稳一掌朝李赏颈后劈去——

　　劈了个半空。

　　这山贼在一霎将李赏与她拉开了一个身位，贼哈哈地笑了起来，像是看穿了蒋灯眠的小心思：“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笑个不停，一只手死死拽着李赏，另外一只手朝蒋灯眠攻去。

　　他是山贼里负责打头阵和侦查的人，自然更机敏一些，另外那个死去的山贼，谨慎不足，他早就觉得那人不堪重用，如今死了，他的位置便不可取代起来，日后必能得到青睐，必能……

　　李赏受限于这个贼，被拖着移动，他满脸煞白，嘴唇嗫喏着“快逃”二字。

　　蒋灯眠哪里理他？她只轻飘飘地看向他，目光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丝……惋惜。

　　她在惋惜李赏没能及时晕过去。

　　这山贼马上便发现，蒋灯眠在劈向李赏那一掌未中厚，只是一味在躲，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架势。

　　他马上明白了，这小娘皮不想让这个男人知道她会武功这事。

　　蒋灯眠迎上他的目光，一咬唇，眼底里的晶光点点，叫人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低声细语道：“好汉，你能饶我一命吗？”

　　这话并不是说给山贼听，而是说给李赏听。

　　“少给爷耍心眼子！”山贼当然记得另一人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只可怜李赏，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一番动作下来，都快要晕过去了，但是他还吊着一丝清明，看向蒋灯眠。

　　公主……

　　公主还活着就好。

　　反观蒋灯眠，不止活着，还活得很好，甚至心里在暗想，为何这李赏不直接晕过去了得。

　　她暗自叹了口气，那山贼见她有分心，抬手便是重重一砸，正在这一砸看似要得手之时，正在蒋灯眠正抓住机会准备动手之时——

　　一柄冰凉的刃几乎是擦着蒋灯眠的发尾飞过，狠狠扎进了山贼的手臂中。

　　山贼吃痛得紧，下意识便捂住流血的手臂，李赏趁机挣脱了出来，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蒋灯眠将手中的刀收了收，看向了那柄刃飞过来的方向。

　　正是他离开的方向，万千密林化作了他漆黑的影子，皆追随着那道人影之后。

　　……是彦时。

　　她的暗卫依旧是去时的打扮，唯一的不同是，他手里竟然真的多了两只大野兔。

　　远远地看去，他的眼依旧带着笑意。

　　“公主……我们有救了……”李赏愣愣看着归来的彦时，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句话，便倒了下去。

　　他终于是晕过去了。

　　山贼与彦时之间，隔了一个她。

　　随后到来的山贼们都极其敏锐，他们按捺住了掠夺的望念，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作；而离蒋灯眠最近的那个受伤的山贼却像下定了主意般，想以最快的动作挟住蒋灯眠。

　　一丝凉意，先抵住了他的喉咙。

　　是带着血的刀。

　　“我该谢谢你的，是你替我解决了个大麻烦。”蒋灯眠的眼里同样带着笑意。

　　——替她将李赏弄晕了过去。

　　山贼不服，下意识正想开口，蒋灯眠的手像是没拿稳刀般，轻轻晃了一下，那血意便又深了一分。

　　这山贼马上住了嘴。

　　现在，除去蒋灯眠杀掉的山贼，还剩十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