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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州(四) 彦时望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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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曦光破云而出,洒向雨后初霁的大地。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停了。
蒋灯眠拨开挡在洞口的树枝,扑面而来的空气清冽醒神,她深深吸了几口,伸了个懒腰。
昨夜好梦一宿。
还多亏昨天下午时候,他们在山中寻到了这处避雨的山洞,彦时把那两个做苦力的山贼捆了扔在洞口当值守,他们俩则在洞内烤了兔子,她这会儿嘴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兔腿的焦香气儿。
唯一恼人的,是驮夫下的蒙汗药,剂量不像是药人的,倒像是药那大公牛的——李赏等人至今还昏睡不醒。
“贵女,翻过这座山头就是平原,不出一日便能到江州近郊。”一旁的山贼头子凑上来禀报。
蒋灯眠点点头。
说来也怪,这两个山贼竟出乎意料地尽心尽力,尤其是这山贼头子,没了初遇时的那股匪气,对她和彦时恭敬得像换了个人。
无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悔改,蒋灯眠都笑眯眯地受着,不为难,也不拆穿。
倒是另一个山贼性情更烈些,喜怒全写在脸上,一直郁郁寡欢,嘴里时不时念叨他那几个被泥流吞没的兄弟。
风儿一吹,身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蒋灯眠没回头,便也知道是谁来了。
山贼头子极有眼色地退开。
“公主,那两个山贼,您想如何处置呢?”彦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的声音明明是好听的,可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尾音都会微微上挑,像在舌尖绕了一圈,又软软落下去,就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无声无息地钻进人骨头缝里去。
蒋灯眠反问:“阿时想怎么处置?”
彦时不假思索:“全看公主是想放虎归山,还是留一线。毕竟,出那样的意外,哪怕是山贼也难免悲伤。”
他在提醒她,那群山贼死于泥流,是“意外”,与他们没有丝毫干系。
她这暗卫做事,似乎总喜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凡事留一线,也是留给活人看的。”蒋灯眠偏过头,状若天真,话却一点也不含糊。
如果所有山贼都死了,何来“他日好相见”呢?
“公主可还记得那日的话——问我有没有觉得这些山贼来得蹊跷?”
“自然记得。”
“您可曾听过南安的京城逸事?”
蒋灯眠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熟知南安辛秘,却对这句话毫无头绪。
彦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笑意从他唇角浅浅牵起,像春冰乍破,露出底下那一抹鲜为人知的颜色。
蒋灯眠倒不陌生,她曾见过这个笑——在渠州的夜海之侧,他也曾这样对她笑过,很好看。
好看得让她几乎快要相信,眼前这个人当真是个温软而纯粹的少年。
只可惜她太了解彦时了。
从公主府里那个被悄无声息替换掉的暗卫阿拾开始,从锋刃相向的那一刻开始,从那些山贼被一场轻飘飘的“意外”掩埋开始,她就一直清楚彦时的本质。
是一条五彩斑斓、蛰伏在暗的毒蛇。
而此刻,这条毒蛇正噙着笑意,温柔地望着她,等她开口。
“京城逸事那么多,我哪知道是哪桩?”蒋灯眠把话噎回去,表明了自己不吃他这一套。
此刻,彦时的眸子映着远天曦光,竟显得有几分透亮。这目光笼罩着蒋灯眠,笼罩着这位“以假冒真”的南安公主,充满着蛊惑的意味。
“公主。”彦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独属于他的凉,“您知道当今南安的都城在哪里吗?”
蒋灯眠轻轻哼起了一首欢快的歌谣以作回答:
“南山高,北水长,百年立都属燕央。”
“九门通,四海扬,万岁王气归蒋皇。”
“这是燕央城里孩童都耳熟能详的儿歌,南安的都城是燕央城,自建朝三百二十七年,一直都是。”
彦时望向远方,层峦叠嶂如泼墨,朝光隐在云后,又在黑白二色间添上,一层淡淡的金。
蒋灯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向南方。
“江楚二州,天府膏腴,所谓金城千里,诚帝王之州也。”彦时缓缓说,“公主可听过这个说法?”
意思是江州楚州才应当是京城,而非如今的燕央。
蒋灯眠眉头一皱,她不曾听过这种大不敬的逆言。
彦时向旁迈了一步。
不过寻常一步距离,蒋灯眠却感觉彦时离自己近了许多,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缠了上来,混着雨后的草木清香,分明是极干净的,却叫人脊骨发紧。
“这种杀头的话可不会空穴来风。”彦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江州这带的老人中,常有这句话口口相传。大抵百年前真有一个幽魂王朝,将王都设在了此地。那些山贼,大抵是这个幽魂王朝的残兵遗将。”
这种志怪的说法很新奇。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暖意,蒋灯眠却觉得有点冷。
“越靠近京城的地方,理应越民富财强,南安南北富裕,反观中原之地,倒显逊色了些。”她喃喃自语,这点从赋税上便能知晓,是满朝皆知的常识,她从未细想过其中原因。
彦时没搭话,只微微偏过头,一缕曦光恰好落在侧脸上,他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好似庙宇之上端坐的神佛。
神佛不问人间事,垂眼懒看世人痴。
他做作成这样,在装圣人么?
蒋灯眠在心中冷笑一声,她不屑鬼神之说。
无论那庙宇里是佛是鬼,都坐在那儿,人来拜,才会看见众生芸相。
人呢?
人有嘴,要吃饭,得干活,哪里得闲日日去寺庙虔诚礼佛?
更何况,木头雕的佛座会腐朽。
她才不甘腐朽。
蒋灯眠记得,户部清查全国人口,是五年一轮。
前年呈上去的折子她阅过——燕央都城五百四十万有余,江北诸州共约三百二十万,江南这边江楚共约四百一十万,其余州郡约四百万户左右,西面连绵的边关共常驻二百二十万。
南北户数,相差无几。
既然自古定都北城燕央,即便南方富硕,也不至于如此不分伯仲。
这一切是为何?
蒋灯眠迟迟没出声。
彦时等了一会,偏头看过她。
蒋灯眠的眼里有山中秋景,有不遮掩的盘算,有勃勃的野心。
唯独没有他。
彦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囊是身外物,他向是这样认为。
但此时,蒋灯眠连余光都未分给他一星半点,他第一次感到了意外。
但彦时并未出声打扰,他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又不由自主弯了弯嘴角。
他见过太多美人,环肥燕瘦,浓妆淡抹,美则美矣,但他一个也没有兴趣。
蒋灯眠不一样。
她自然是美的,但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劲头。
这股劲让她鲜活,让她明媚,哪怕他知道她的过往一定不简单,但眼前的女人依然如此纯粹。
真奇妙,彦时想。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物件。
这是一把雕花绣雀的折扇,扇骨乌沉,折线优雅,开合清脆,扇柄处还挂了个透色珠坠,日头一照,珠子里似能聚光凝辰。
“小小礼物。”彦时将扇子递到蒋灯眠面前,“还请公主笑纳。”
蒋灯眠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入手的一刻,她神色微动。
单从外形上看,这是一把普通的折扇。
但握在手里时,扇骨处凹凸不平的纹缠枝雕之中,恰藏了一条蜿蜒的凸起,像摸到了一条藏在暗处的蛇,如果再顺着这纹路摸下去,恰在蛇头及蛇尾处,有几点小小的凸结,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起来。
“公主别按。”彦时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适时开口。
蒋灯眠终于抬眼看他。
彦时站在那,那张脸清清冷冷,偏他说的话又贴心极了。
“按下去,扇骨里会弹射出刀刃。”彦时细细解释,“以备不时之需,可做防身之用。”
蒋灯眠将扇子翻了过来,迎光细看,扇骨接缝处,偶会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银光,薄亮凛冽。
“江州以后,人多眼杂,若真有情急之时,公主可以以此防身。”彦时叮嘱得很认真,“南安公主养在深宅里,柔弱不堪,你以后可小心别露出狐狸尾巴来。”
“如此,阿时有心了。”蒋灯眠笑意盈盈地收下扇子,掂了掂重量,又问,“只是不试试,我怎知道它威力如何。”
彦时早料到她会问出此话,答:“不可。”
“这扇子里的机关,只能用一次。至于它的威力,公主不必忧心——”
“扇页所指,五丈之内,皆是必杀。”
彦时说得云淡风轻,但语气笃定。
蒋灯眠将信将疑,她把扇子“啪”得一声揺开,扇面上墨迹纵横,画的是向南飞去的孤雁。
远山如黛,暮云低垂,羁旅漂泊,思乡愁深,就连孤雁也知向故地归去。
蒋灯眠顿了顿。
雁南飞,归故地。
她同这孤雁,有何区别?
蒋灯眠将扇子往上一抬,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亮亮的,湿漉漉的,带着说不明道不清的少女心事。
“劳阿时费心。”蒋灯眠的声音从扇后传来,闷闷的,又软软的,“我很喜欢。”
如同方才,一缕日光恰落在她露出的半张脸上,面若桃花,眼含春水。
彦时望着她,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