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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州(五) 观云览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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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山贼被放走了。
解开绳子时,两人对视一眼,像是不敢信,蒋灯眠又扔了些干粮过去,山贼头子连连道谢,又朝一旁的彦时抱拳致礼;另一个性子烈点的山贼,眼眶竟红了一圈——也不知是为死去的兄弟,还是庆幸自己被选中随行,捡回一条命。
周遭清静下来。
蒋灯眠抬脚踹了踹李赏,后者哼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这几人不像是被药住的,倒像是累狠了,借机睡个昏天黑地。
算来已有两天,这些人也该醒了。
最先醒来的是车夫,到底是做惯力气活的,人醒得懵懵懂懂,嚷着口渴,猛灌一气水下去,眼神才渐渐清明。
其余几人也陆续睁开眼。
最有意思的还是李赏,他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四下一望,嘴里嘟囔了一句,竟又往后仰去,像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一番修整后,一行人总算启程,踏入了江州地界。
翻过一座矮山头,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江州”二字遒劲有力地镌刻在石碑上,立在田坝边,土地连绵铺向远方。
麦浪翻金,褐土肥沃。
江南不止是软侬水乡,更是粮仓重地。
蒋灯眠命彦时勒住马,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这片土地。
她望得出神,好一会,才出声:“不愧是江楚之地。”
向导赶紧接话:“等到了江州城,那里才繁华,贵女定更喜欢。”
这位向导祖上是江州的,常往返于江渠两地,他这一路常念叨江州的米有多软,水有多甜,人有多美,就连常住京城的李赏都心生出几分向往。
常有商队来往于近郊,田坝间的土路虽蜿蜒曲折,但马车通过得倒也顺利。
远处,一缕白色炊烟缈缈升空。
“阿时,你瞧,那有户人家,我们讨口热饭去。”蒋灯眠吩咐。
彦时应一声,扬鞭催马。众人均喜上眉梢,他们已过了近一周风餐露宿的日子,听见热饭,皆恨不得立刻飞到那户人家处。
小点般的房子逐渐变大,渐渐近了,到了眼前。
原来这不是寻常农户,而是一座庙。
正殿供着一尊暗金神相,慈眉善目,两旁的侧殿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后面还有几座厢房,炊烟自厢房袅袅而上,原是僧人们正在做斋饭。
这寺庙没在去渠州的大路上,向导不曾来过。但在看清后,向导下马朝蒋灯眠行了一礼,说道:“这庙里供的是海神,当地人路过都得拜一拜。您容让我去磕个头? ”
蒋灯眠点头:“入乡随俗,我们也该去拜拜。”
李赏走在最前面,进了庙。
这庙烟火缭绕,香客却不多,除他们外,只有一二零星散客。
店内洒扫的僧人见他们进来,手上的功夫没停,淡淡说:“若要敬香,香在偏殿那边的桌上,施主们自便。”
除此之外,便不再开口,。
这倒稀奇。
南安寺庙众多,朝廷对此保持中立态度,不打压,但也不支持。
前朝重礼佛,大兴土木,挥霍无度,祸国殃民。
所以,除国寺外的寺庙开支,都由寺庙住持们自负盈亏,朝廷及地方官员不会对其进行任何资助。
这寺庙香客寥寥,住持如此冷淡态度,似乎也不操心,只自顾自看着手里的事儿。
蒋灯眠走到偏殿处,靠柱的木桌上摆着一个长竹筒,里边插着数根散香,供香客自取。
蒋灯眠捻起两支香,稍一用力,香便碾碎了些许。
香灰还算细腻,檀香清雅,也不呛鼻,不算粗劣。
李赏向蒋灯眠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先拜。”
拜神原也讲尊卑。
蒋灯眠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香递给彦时:“阿时可想拜?”
彦时接过,轻轻摇头,没说话。
他将香藏在身后,香枝上还残留有方才蒋灯眠指腹的温度。
蒋灯眠又从竹筒中抽出两支香来,走到正殿中央。
钟声肃穆。
她抬眸看那神像,若漫天神佛真能庇护苍生,日日参拜即可化解忧难,又何须世人汲汲经营呢?
她跪向蒲团,将香举过头顶。
一拜天地良心,问心无愧。
二拜高堂庙印,肝胆衷肠。
三拜——
蒋灯眠忽然想到那张如神明般清冷的脸,又如恶鬼般难测的人。
始作俑者彦时正站在她身后。
光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压在蒋灯眠身上。
是空,是妄念。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蒋灯眠扯唇一笑,拜了下去。
礼毕,起身。
她把香插入炉中,与其余残香搅和在一起,化作濛濛白雾。
其余人也都一一拜过。
彦时站着没动,他没点香,没去拜,也没将香还回去。
他的目光穿过蒋灯眠,落在神相上,不知在想什么。
蒋灯眠勾手,轻声吩咐几句。
彦时扫一圈正殿,除洒扫的人外,还有两人:一个看上去年轻活泼些,另一个年长的则满脸严肃,正打坐念经。
彦时面带笑意,走到年轻僧人旁,说道:“我家贵女潜心修行,可一路奔波实在辛苦,恰巧遇见贵寺,当真投缘,不知可否借住一宿,定会奉上足数的香火钱。”
洒扫的人一顿,倒是年轻僧人眼睛一亮,下意识望向正在打坐念经的那位年长僧人。
那位打坐的僧人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他泯着嘴,缓缓睁开眼,扫过他们一圈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李赏身上。
虽是为了赶路穿的便服,但腰间玉带及袖领的暗纹仍彰显出李赏在朝为官的身份。
“不留。”僧人收回目光,说得干脆。
一旁的向导反而一愣:“师父,我们给香火钱……”
“庙小,容不下贵人。”老僧打断他,语气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蒋灯眠抬手,止住向导,说:“谢过各位。既如此,便不再叨扰了。”
她转身向庙外走去。
经过彦时身侧,她发现彦时竟还将那两支香握着,她轻声提醒:“阿时,香得还给人家。”
彦时这才将香放回筒中。
松开时,他又蹭了蹭那香——上边还有她刚才碾碎的香灰。
蒋灯眠没注意彦时的小动作,她满门心思全在那些僧人上。
年轻僧人略露不解,年长僧人面无表情,而洒扫的僧人如撞见脏东西般,用力挥着扫帚。
这寺庙分明敞亮。
不敞亮的是人心。
向导嘴里嘟囔着“怪事一桩”,供神的寺庙都会收容过路客以补贴寺庙开支,他还是第一次吃闭门羹。
“附近可还有寺庙?”出了殿,蒋灯眠开口问。
向导面露难色:“这地太偏,平常进城不走这边,这庙也是头一次见,附近路况还恕小的实在不知。”
“今晚上能到城里吗?”蒋灯眠又问。
“当然能,两三个时辰就能到江州城里。”向导说。
蒋灯眠哼了一声,脸颊微鼓,圆嘟嘟的:“那不如直接进城去,还问这破庙干嘛。”
原本是公主不知道路程远近,这才关心留宿之事。李赏等人了然。
无人注意的时候,彦时悄声问:“公主可觉得这庙蹊跷?”
蒋灯眠答:“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这庙如何,于你我又有何干?”
这话说得不实诚。
若真的漠不关心,又何苦出言相问?
彦时没戳穿。
他只懒懒看向天光,忽然想起初见那雨夜里自己说的话。
——南安谁做公主,与我何干?
不知有意无意,如今她拿相同的话还给。自己。
怎如此记仇。
一行人继续赶路。
他们约行了一个时辰,梯田成片,偶见零散佃农。
前面的突然向导“咦”了一声。
大伙儿顺着向导的方向看去。
庙角尖尖,青瓦灰砖。
竟真如蒋灯眠所问,这又有一座庙。
蒋灯眠眨眨眼睛,嘴角弯弯:“光有男人算什么,我猜这个庙里全是女人。”
这座庙比先前那座更小些,庙门虚掩,门上悬着一块匾,题着“云湖观”三字。
观云览湖,世事匆匆,皆为过客。
蒋灯眠跳下马车,轻叩庙门。
好一会,才有个衣着素静的姑子闻声前来,她神色冷淡:“云湖观不接待外客,还请您另去别处吧。”
门即将关上。
“我们想讨口热饭吃。”蒋灯眠站在半米外,声音软软的,也不往前凑,“一路上车遥路远,实在是饿得慌。”
这姑子打量蒋灯眠一番,又看向后面的车队,眉目一皱,迟疑不过一瞬,便将庙门关上了。
李赏心中叫苦。
这些方外人不吃官场那一套,也并不知道蒋灯眠的来头,贵女接连吃瘪,他也不知如何去劝,
倒是这向导笑着宽慰道:“贵女无需置气。这里离城离得近,江州城里多的是吃饭的去处。”
蒋灯眠没理他们,只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她仍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片刻,“嘎吱”一声,门开了条缝。
还是那个神色冷淡的姑子,这回她的手里多了一个盖着布的篮子,递出来。
热腾腾的白饭。
蒋灯眠垂头道谢,接过篮子时,眼神往庙里瞟去。
殿内同样供着一尊海神。
蒋灯眠正欲收回目光,却被偏殿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去注意。
一个约莫三岁的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巴巴望着庙门外。
孩子对上蒋灯眠的目光,似乎有些怕生,赶忙低下了头。
“阿娘……”
一个细若蚊蝇的稚嫩童声传来,竟还有另一个孩子,正跌跌撞撞地跑向这个姑子。
姑子脸色骤沉。
“砰——”
门被关死了。
蒋灯眠盯着那扇合上的门。
身后众人什么都没看见,只当蒋灯眠又吃了一次闭门羹。
手里的篮子还冒着热气。
她将篮子递给车夫,翻身上了马车。
那两个孩子身上穿的是细麻。
寻常人家用不起的细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