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暗卫》雨中灯火未

12、江州（六） 蒋灯眠可以

　　灰青色的城楼沉甸甸地压在天边。

　　江州已然在望。

　　蒋灯眠心里还记挂着那两座奇怪的庙。

　　南安宗教主流为佛道两派，不同地域也有其信奉的教义，南边沿海供海神，北方山区供林母。

　　除佛教对七情六欲有忌讳外，其余教派均允许教徒结婚生子。

　　庙里的姑子供海神，带着孩子也算正常。

　　可她还是觉得奇怪。

　　两个庙都不重钱财，尤其是第一个庙，对官场的人弃之如破帚。

　　她怀里那封方于乐的家书，递给江州知府的家书，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贵女，江州城到了。”李赏的声音此刻从车外传来。

　　蒋灯眠掀起车帘，搭上彦时搀扶的手，稳稳落地。

　　她抬起头来，仰望这座巍峨的城楼。

　　城门青砖已上了年头，斑驳暗淡，不显陈旧，反添了一份恢宏的底蕴。这里行人和马车众多，都有序排成长列，接受城口官兵的检查。

　　蒋灯眠立在马车旁，排到队伍最末尾去。

　　李赏实在不知道这位贵女心中的想法。

　　他们原本不用和这些百姓挤在一起的。

　　只要他亮出宗正令牌，城门士兵便会放行，哪需要如此耗时排队。彦时却将他拦下，说是公主的意思，不想太过张扬。

　　李赏百思不解，但也领命。

　　天光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以将所有初到江州的欣喜消磨，只剩下等待的烦躁。

　　这队排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齐瑜和梁林面露不耐，他俩虽是武将，但出身尊贵，哪受过这些市井间的苦楚。

　　倒是一旁的平民们乐得自在，扇扇子的扇扇子，闲聊的闲聊，早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入城门前，要进行例行检查，是南安各大城池的惯例，以防图谋不轨的人带些危险物品入内。

　　队伍前面还剩四五个人时，前头忽然闹了起来。

　　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人被拦在城门下边，两筐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这都是些新收的稻米和几匹染了色的粗布，在江州这种地方，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税钱呢？”城门的看守踢了踢箩筐。

　　“交过了，官老爷，在镇上时，入城税交过了。”中年人忙答道。

　　“那是镇上的。”看守伸出两个手指，合拢，往中间一捻，“这是城里的。”

　　中年人顺从地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

　　士兵接过来掂了掂，嫌少，又从脚边的筐里翻出一袋干枣，拎起来：“把这个也算上。”

　　不过是袋解馋的零嘴，不值钱。

　　中年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士兵的脸色一沉，中年人又识趣地把话咽回去了，挤出一个笑：“老爷喜欢，下次我再带些多的来。”

　　士兵将一粒干枣扔进嘴里，嚼碎，把枣核重重吐在地上。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后边排队的人低着头，没人吭声，均是眼观鼻，鼻观心，队伍后面还有几个人把自家筐里的东西往里头又压实了些。

　　蒋灯眠站在队伍里，隔着几步看着。

　　她没动，旁人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难发现城门口停着辆青帷马车，藏在城墙角的阴影里，同样注视着这发生的一幕。

　　车帘半掀，逆着光，隐约见着里头坐着个人，手里把玩核桃，正往这边看。

　　蒋灯眠偏头看了李赏一眼。

　　李赏立马会意，上前几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到那士兵面前：“这位差爷，这些够不够？”

　　士兵挑眉，上下打量这位出头鸟。

　　李赏那身衣裳虽是便装，可腰间的玉佩、袖口的暗纹无一不在彰显其不凡身份，到底是老油子，士兵脸色晦暗不定，没接银子，只是摆摆手：“行了行了，进城吧。”

　　中年人这才松口气，暗暗投向李赏一个感谢的眼神，连忙捡起地上的东西，挑着担子进了城。

　　李赏没与士兵多话，回到蒋灯眠身后，而蒋灯眠的目光依旧落在那辆青帷马车上。

　　车里那公子方才还歪着身子，这会儿坐直了，目光从李赏身上扫过，终于注意到蒋灯眠的存在。

　　这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日光下，蒋灯眠站在那，那张脸露出来，不说相貌，但谈眉眼之间那股清亮劲，便是独一份的吸引人。

　　她看着城门的方向，微微抬着下巴，像在沉思，又像什么都不在意。

　　这公子走近来。

　　“方才出手实在算仗义。”他悠悠走到李赏跟前，眼睛却往蒋灯眠那边飘，“你是哪家的?”

　　李赏面色不变：“外地游子，不过路过江州。”

　　“路过？”公子笑了，“出手这般阔绰，不知江州竟能吸引如此人物。”

　　他踱步绕过李赏，走向蒋灯眠。

　　走近了，这公子才把蒋灯眠看清楚。

　　他脚步顿了一下。

　　江州城里美人如云，更何况他在脂粉堆里打滚这么多年，什么模样的没见过。

　　蒋灯眠不一样，面无表情，清冷疏离。

　　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芷，不该出现在这嘈杂的城门口。

　　他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

　　好看归好看，但这世道，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更值得琢磨的是她这个人。

　　方才掏银子的那位，听口音并非南方人，更像是北方来的。一个随手能掏出音量、身边带着随从的不知身份的女人，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想及此，他偏过头，从李赏肩侧望过去，又看向蒋灯眠的脸。

　　她还是一眼都没看他。

　　这公子出声问：“小娘子，头一回来江州？”

　　蒋灯眠没答。

　　他也不恼，又往前凑了半步：“方才那点税钱，不是什么大事。小娘子身边的人替人出了头，是好心。可这江州城里，好心不一定办得成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她身后那几个人身上——两个武将打扮的，一个精瘦的向导，一个车夫，还有一个站在她侧后方的年轻男人，围着半张脸，一直没出声，但位置站得很有意思，刚好把她和旁人隔开来。

　　是个有来历的，他心里有了数，面上还依旧挂着笑。

　　蒋灯眠终于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只是确认了一下面前站着个人。没恼怒，没嫌恶，也没有任何好奇，只是单单看了一眼。

　　公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还没等这陌生公子再开口，彦时动了。

　　彦时往前迈了一小步，沉吟吟看着与蒋灯眠搭话的人，这公子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陌生公子面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不由高了半分：“你——”

　　“姚公子！”这时，旁边一个士兵小跑过来，他还并未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您怎么在这儿站着，小的给您把车赶过来——”

　　彦时的手搭上了这位姚公子的肩。

　　在旁人看来，只是轻轻搭上，没有别的动作。

　　可姚公子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只手如有千斤，压下来时，一股酸麻从肩头蹿到脖颈，蔓延开去，半边身子都僵了。

　　彦时开口，声音平平，不高不低地问：“喜欢看？”

　　这样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蒋灯眠，蒋灯眠可以不在意，但他彦时做不到。

　　彦时的手，再用力了些。

　　“嘶……”这姚公子吃痛得紧，倒吸一口气，面色惨白。

　　彦时手上力道不减。

　　再这样下去，姚公子这边的胳膊不保了。

　　“阿时，够了。”蒋灯眠开口，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

　　彦时这才肯收回手。

　　那公子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甩了甩肩膀，那股麻劲儿还没过去。

　　士兵还在旁边弓着腰等，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姚公子咬着牙笑了一声：“行。”

　　转身上车前，他又看了蒋灯眠一眼，这回目光不带任何戏谑的意味，他是在认真地记住这张脸。

　　“进了江州城，有的是机会。”

　　马车走了。

　　城门口又恢复了秩序。士兵们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经这一遭，蒋灯眠一行也顺利进了城。

　　江州的街道比城门口宽敞得多，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越往城里走，便越热闹。

　　街道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行、药铺、茶楼，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这些商铺错落有致，挨在一起，暮色里看不清招牌，但也能窥见其繁华一隅。

　　天色渐暗。

　　近一周疲惫奔波，又经历山贼变故，纵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蒋灯眠先差彦时去寻合适的旅店，又遣散了车夫和向导，车夫拿着赏钱欢天喜地地就走了，倒是这向导又朝蒋灯眠行了一礼，他没出太多力，但拿的赏钱也绝对不少，这精瘦的本地人乐呵呵一笑，“多些贵女多日照顾，小的叫岳良，江州城里往北边的人都知道岳向导。贵女要是有需要，下次还来找我。”

　　“那是自然。”蒋灯眠点头。

　　这下就只剩她和李赏三人了。

　　一盏灯忽然亮了起来。

　　随即，两盏、三盏……街边的景色一下鲜活起来，跃动的光与随风的灯笼交相辉映，将这座千年古城缀得熠熠生辉。

　　夜风中，蒋灯眠又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是彦时的味道。

　　逆着光，一道挺拔的身姿站在街边，本与夜色融为一体，可蒋灯眠目光一扫过来，这抹暗又化开来。

　　彦时柔声道：“贵女，我带您去客栈，今晚先歇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