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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魂的“人海战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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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封离开后,解剖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林时安知道,这只是假象。
“小林师傅,你刚才真是太帅了!”
那个名叫阿伟的鬼魂并没有像林时安期望的那样立刻去投胎,反而因为看到警方开始调查那个精神病院院长而兴奋不已,魂体都比之前凝实了几分。他飘在林时安头顶,像个聒噪的鹦鹉一样喋喋不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看那个警察,都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时安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解剖台上的工具,镊子、剪刀、颜料盘,一一归位。他的动作精准而机械,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你能不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闭嘴?”
“哎呀,小林师傅,你别这么冷淡嘛!”阿伟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林时安的低气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不是高兴嘛!我终于能沉冤得雪了!那个老周,他这次跑不掉了!多亏了你啊!”
林时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冷冷地看了阿伟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把冰锥,直接刺入阿伟的灵魂。
阿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似乎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能看见他,能听见他,但并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听众。他只是一个……工具人。
“我的工作做完了。”林时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事情,警察会处理。现在,请你离开。”
“我……”阿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他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缓缓地飘向解剖室的天花板,最后消失不见。
林时安盯着阿伟消失的地方,看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夕阳将解剖室染成一片血红,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他以为阿伟的离开,意味着他又能回到那个安静、只有尸体和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安宁殡仪馆的夜晚,总是格外的安静。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就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林时安住在殡仪馆后院的一间小宿舍里。这间宿舍原本是给值班员工准备的,因为位置偏僻,又靠近停尸房,所以一直没人愿意住。林时安申请入职时,主动要求住这里。他喜欢这里的安静,也喜欢这里的……与世隔绝。
然而,今晚的安静,被打破了。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像是指甲轻轻扣击木板的声音,从宿舍的窗户外面传来。
林时安正在看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没有动。他以为是风吹的,或者是野猫。
“咚、咚、咚。”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
林时安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但他能感觉到,窗外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
林时安放下书,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和几棵在风中摇曳的枯树。
他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
然而,当他转身准备回到床上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是新来的入殓师吗?”
那是一个苍老、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棉花的声音。
林时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窗户。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她的身体半透明,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眼神浑浊而哀伤。
“我……我在这里等我儿子。”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答应过我,会来接我的。可是,他为什么还不来?”
林时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逃。他想尖叫。他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他是不是忘了我?”老太太似乎没有察觉到林时安的恐惧,自顾自地说道,“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我的腿好疼啊,走不动了……你能帮我找找他吗?”
林时安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为阿伟已经是特例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只会遇到那么一个“话痨”鬼魂。
但他错了。
随着老太太的出现,仿佛打开了某个潘多拉的魔盒。
“小伙子,你是入殓师吧?”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中年男人,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被车撞死的,“我死得好冤啊!那个司机逃逸了!你能不能帮我告诉警察,他的车是红色的,车牌号是……”
“小兄弟,帮帮我……”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我死得太突然了,我的日记本还在书包里,你能不能帮我交给我最好的朋友?里面写着……我其实喜欢她……”
“我的存折……藏在地板下面……”
“我老婆……有外遇了……”
“我的猫……还没喂……”
一个又一个鬼魂,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有的是从停尸房里飘出来的,有的是从窗外进来的,有的甚至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们围着林时安,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遗憾、牵挂和不甘。
他们的声音,像是一把把尖锐的锥子,疯狂地撞击着林时安的耳膜和大脑。
闭嘴!都给我闭嘴!
林时安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
但他外表却依然维持着那副高冷、面瘫的模样。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然而,他的内心世界,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以为尸体是安静的。
他以为尸体是美好的。
因为尸体不会说话,不会吵闹,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社交压力。
但现在,这些鬼魂,比活人还要吵!
他们没有边界感,没有礼貌,没有逻辑。他们只是自顾自地倾诉,自顾自地宣泄。
林时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播放重金属摇滚乐的音箱,又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他想逃。
他想躲。
他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不能。
因为这些鬼魂,似乎认定了他。
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树洞”,一个可以倾诉一切的“垃圾桶”。
“安静点。”
林时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鬼魂,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一个个来。”林时安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但他依然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我……我只有一个耳朵。听不过来。”
鬼魂们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林时安说得有道理。
“那……那我先来!”那个脖子歪掉的环卫工抢先说道,“我的事情最急!那个逃逸的司机,他可能会再犯案的!”
“凭什么你先来?我在这里等了十年了!”老太太不甘示弱。
“我的遗愿最重要!我想知道她喜不喜欢我!”女学生哭了起来。
“闭嘴!都闭嘴!”林时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大吼一声。
这一声吼,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鬼魂们被吓了一跳,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时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海战术”的鬼魂,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冰冷的尸体,还要面对这群吵闹的鬼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叫厉封的警察。
如果不是他来找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多管闲事,阿伟就不会得到平反,这些鬼魂也就不会知道,他林时安,是一个可以“通灵”的入殓师。
“我……”林时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可以帮你们。但是,你们必须听我的。”
鬼魂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排队。”林时安指着门口,“一个个来。说完了,就走。不要在这里吵。”
鬼魂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排成了一队。
林时安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这些鬼魂,不会放过他。
而他,也无法对他们的冤屈和遗憾,视而不见。
这一夜,林时安的宿舍里,灯火通明。
他坐在椅子上,听着一个又一个鬼魂的故事,记录下一个又一个线索。
他的大脑,像是一个高速运转的CPU,处理着海量的信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知道当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个鬼魂终于离开了。
林时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是的,充实。
虽然累,虽然吵,虽然烦。
但当他帮助那些鬼魂完成遗愿,看到他们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时,他竟然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满足。
这种满足感,比他画好一个完美的遗容,还要强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时安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
“喂,是林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厉封。”
林时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挂电话。
他真的想挂电话。
但他没有。
“那个精神病院院长,我们抓到了。”厉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正如你所说,他是左撇子。我们在他的保险柜里,找到了阿伟留下的证据。”
林时安没有说话。
“林先生,你真是个天才。”厉封由衷地赞叹道,“你的‘侧写’,简直比FBI还准。”
林时安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恭喜。”他说。
“对了,”厉封似乎没有察觉到林时安的疲惫,“我们这边又接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死者的情况有点特殊。我想,也许你会感兴趣。”
林时安看着眼前刚送走最后一个鬼魂的空荡荡的房间,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地址。”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的厉封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他报出了一个地址,“一个小时后,我在那里等你。”
挂断电话,林时安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条由尸体、鬼魂和警察铺成的,充满了喧嚣和麻烦的路。
而那个叫厉封的警察,就是这条路的引路人。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因为,那些鬼魂,还在等着他。
而那个警察,也在等着他。
林时安,这个曾经只想安静地做个美男子的社恐入殓师,终于在这个喧嚣的夜晚,彻底接受了自己“特殊”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