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社恐的“侧写” ...
-
安宁殡仪馆的解剖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排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时安站在解剖台旁，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指尖微微泛白。他面前的死者，正是那个名叫阿伟的护工。经过他一整夜的“安抚”和“谈判”，阿伟的鬼魂终于不再歇斯底里地尖叫，而是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话痨”，像个幽怨的怨妇一样围着他转。
“小林师傅，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疯……”阿伟的魂体飘在林时安耳边，声音带着哭腔，“老周那个王八蛋，他不仅克扣药，还把那些病人的钱都贪污了，他的办公室保险柜里有账本……”
林时安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与死者肤色相近的蜡片，小心翼翼地填补在死者面部僵硬的纹路里。他的表情看起来专注而高冷，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正在疯狂咆哮。
闭嘴！闭嘴！闭嘴！
我要是能听见活人说话，我早就报警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个复读机，嗡嗡嗡地吵得我脑仁疼！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室外寒气和强烈存在感的气场瞬间涌入，林时安的手猛地一抖，镊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托盘里。
他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看到了那个让他“社恐”发作的罪魁祸首——刑警队长厉封。
厉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他身形高大，往那一站，就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林时安和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林先生，又见面了。”厉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打扰你工作了。”
林时安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表达一个“你好”的意思，但那表情在厉封看来，大概率是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嘲讽。
厉封似乎已经习惯了林时安的“高冷”，他并没有在意，而是径直走到解剖台旁，目光落在阿伟的尸体上。
“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厉封翻开文件夹，语气平静，“死因是过量注射某种不明药物导致的心脏骤停。现场被伪装得很像突发心脏病，但法医在死者手臂上发现了微小的注射针孔。”
林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明药物？
心脏骤停？
阿伟在他脑海里立刻炸开了锅：“不是不明药物！是镇静剂！是老周给我注射的镇静剂！剂量是正常人的五倍！他还把我的病历篡改了，他早就计划好了要杀我灭口！”
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画面伴随着阿伟的哭诉涌入林时安的脑海：老周阴鸷的眼神、注射器里透明的液体、病历本上被涂改的字迹……
林时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厉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他合上文件夹，侧过身，正对着林时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林先生，作为一个入殓师，你每天和死者打交道，你觉得……”厉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觉得这个死者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
这是一个陷阱。
林时安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厉封在试探他。如果他回答得太肯定，就会显得很奇怪；如果他回答得太模糊，又会显得很不专业。
他该怎么办？
阿伟还在他耳边鬼哭狼嚎：“谋杀！当然是谋杀！是老周那个畜生！他为了掩盖虐待病人的罪行，必须杀了我！”
林时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绝。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厉封的问题，而是转过身，拿起一把眉刷，蘸取了一点黑色的颜料，开始给死者描眉。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从尸体的面部肌肉走向来看……”林时安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死者生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这种恐惧，不是突发疾病能带来的。”
厉封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突发疾病的人，面部表情通常是扭曲的，但这种扭曲是无意识的。”林时安一边刷着眉粉，一边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而这个死者，他的嘴角虽然被药物强制上扬，但他的眼轮匝肌是紧缩的，这说明他在死前看到了让他极度恐惧的东西。这是一种……人为制造的恐惧。”
厉封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时安，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人为制造的恐惧……”厉封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林先生，你的观察力，真是令人惊叹。”
林时安的心脏狂跳不止。他不敢看厉封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还有……”林时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凶手，应该是个左撇子。他在注射的时候，左手按住了死者的手臂，留下了很浅的指甲印。”
这句话，是阿伟刚刚在他脑海里尖叫出来的。
厉封猛地翻开文件夹，快速翻动了几页，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他在之前的现场勘查记录里，确实发现了一处微小的抓痕，但因为太模糊，当时并没有在意。
“左撇子……”厉封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林先生，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时安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放下眉刷，拿起一块湿巾，擦了擦手。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快走，快走，快走！
我不想再解释了！
厉封看着林时安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肩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而是合上文件夹，深深地看了林时安一眼。
“谢谢你，林先生。你提供的这些线索，非常有价值。”厉封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们会去查那个精神病院的院长，特别是那个左撇子的特征。”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时安一眼。
“对了，林先生。”厉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下次如果有类似的‘直觉’，随时可以打我电话。”
门关上了。
林时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阿伟的鬼魂还在他身边飘来飘去：“小林师傅，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左撇子的？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林时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闭嘴，阿伟。你的事解决了，现在可以去投胎了吗？”
“哎呀，别急嘛，小林师傅，我再陪你一会儿……”
林时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他刚才开口说出那些“侧写”开始，他就已经彻底被卷入了厉封的世界里。那个警察，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地把他网住。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竟然在厉封那句“非常有价值”的夸奖里，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不，这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
他只是……只是不想再听阿伟这个话痨鬼魂的唠叨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