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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精神病院的往事 ...


  •   安宁殡仪馆的午后,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杂着不知名香薰的奇异味道。阳光透过高而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无声地舞蹈。这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嗒、嗒、嗒”走动的声音,也静得能听到……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笑声。

      林时安手持一把细密的眉刷,正对着解剖台上的死者,眉头微蹙。

      死者是一位中年男性,面部肌肉因为死亡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扭曲,但最诡异的是,他的嘴角却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夸张而怪诞的“微笑”。法医的初步报告是“突发性心肌梗塞,自然死亡”,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入殓师都知道,这具躯体里蕴含的恐惧与不甘,根本不是“自然”二字可以概括的。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们居然说我有病!”

      一个尖锐、激动,且充满了怨气的声音,在林时安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躺在台上的死者。

      林时安没有理会,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指腹轻轻按压死者僵硬的嘴角,试图将那诡异的笑容抚平。这是他的工作,让逝者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至于死者生前的故事,他本不想过问。他只想安静地画完这道眉毛,然后回家,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远离一切活人(和死人)的叨扰。

      但那个名叫“阿伟”的鬼魂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小林师傅,你相信我吧?我真的没疯!”阿伟的魂体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我是被老周害死的!那个畜生,他把药给我换成了镇静剂,还跟外面的医生串通,说我精神分裂,突发癔症猝死!”

      林时安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又一次被迫接收到了死者的“执念”。

      这已经是他入职安宁殡仪馆的第三个月了。自从那个名叫阿强的车祸鬼魂被他“超度”后,他的生活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平静。他能听到他们说话,能看到他们生前最后的画面,像是一部部无法快进、无法关闭的恐怖电影,强行在他脑海中播放。

      他以为自己选了入殓师这份工作,就能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和平共处,毕竟尸体是不会说话的。结果,老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些尸体在他眼里,比活人还能唠。

      “我没病……我只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那些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可怜人……他们在求救……”阿伟的声音从尖锐转为悲怆,魂体也随之变得透明而悲伤,“老周是院长,他为了省钱,克扣病人的药,还把他们打得遍体鳞伤……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我只想举报他……”

      一段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伴随着阿伟的哭诉,强行涌入林时安的脑海。

      画面里,是一间灰暗、狭窄的病房。铁窗、铁门,墙壁上布满了抓痕。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但眼神阴鸷的男人(阿伟口中的老周)正站在一个被绑在病床上的病人面前,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脸上挂着残忍的笑。病人因为药物反应而痛苦地抽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接着,画面一转。阿伟躲在角落里,偷偷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切。他满脸恐惧,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决绝。他将视频文件上传到一个云端邮箱,收件人是一个匿名的举报信箱。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以为正义终将到来。

      然而,下一秒,一只大手从他身后捂住了他的嘴。是老周。

      “阿伟啊,你心思太重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老周的声音冰冷刺骨。

      画面最终定格在阿伟被强行注射大剂量镇静剂后,绝望而愤怒的眼神中。

      “他们把我关起来,说我疯了,说我攻击医生……还伪造了病历!”阿伟的哭诉声在林时安脑中炸开,“我的手机!我的手机里有证据!在……在我的枕头套里,我缝了一个小口袋……小林师傅,你一定要帮我交给警察!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啊!”

      巨大的信息量让林时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笔阴影描绘完毕。死者脸上的诡异笑容终于被抚平,重新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是他和死者之间的秘密。

      他不想管闲事,真的。他只想做好一个透明人,一个技术精湛但性格孤僻的入殓师。可当他看到那些冤屈的画面,听到那些无助的哭诉,他那被社恐层层包裹起来的心,总会被刺痛一下。

      “嘀铃铃——”

      解剖室的电话突然响起,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林时安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犹豫了几秒,才用镊子夹起听筒。

      “喂,林师吗?殡仪馆这边来了位警官,说要对死者做一些补充问询,馆长让你接待一下。”是前台小妹的声音。

      “……”林时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警察?补充问询?为什么是他?他一个入殓师,只负责化妆,不负责破案啊!

      “喂?林师,你在听吗?人就在前台,你快来一下。”小妹催促道。

      “……我……马上。”林时安放下听筒,最后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阿伟,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角落。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无法逃避了。

      他换下工作服,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刑场。走廊里,他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馆长办公室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身形宽阔,即便只是站着,也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林时安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是他!

      那个上次来查车祸逃逸案的刑警队长,厉封。

      对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上一次,他也是这样盯着自己,问东问西,最后搞得林时安浑身冷汗,差点当场社死。

      厉封看到林时安,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迈开步子,朝林时安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时安的心脏上。

      “又见面了,林……先生?”厉封停在林时安面前,比林时安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为……林老师?”

      林时安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你好”,但舌头却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怎么,上次是我太严肃了吗?吓到你了?”厉封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一些,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别紧张,这次不是来查你的。是关于这具新到的尸体,有一些疑点。”

      疑点?林时安心中冷笑。何止是疑点,这根本就是一桩谋杀案!

      “我……我只是个入殓师。”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知道。”厉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了然和七分审视,“但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这句话让林时安的心猛地一跳。他不会真的知道自己能听见鬼魂说话吧?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男人。

      厉封却没有再逼问,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对林时安说:“我只是例行公事,进去做个笔录。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便推门进了馆长办公室,留下林时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叫厉封的警察,绝对是个大麻烦。

      然而,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厉封在办公室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林时安就在这半个小时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阿伟的鬼魂也一直在他身边飘来飘去,急得团团转。

      “小林师傅,他是不是怀疑我了?警察是不是不相信我?我可没疯啊!”

      “闭嘴。”林时安在心里呵斥道,“他会查出来的。”

      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警方的调查能深入到什么程度?他们会去搜查阿伟的住处吗?会发现那个藏在枕头套里的手机吗?

      就在这时,厉封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林时安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厉封一眼锁定。

      厉封径直朝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证物袋。

      “林先生,能耽误你几分钟吗?”厉封晃了晃手中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的,赫然是阿伟的手机!

      林时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们搜查了死者的住处,在枕头套里发现了这个。”厉封的语气平淡,但眼神却紧紧盯着林时安的反应,“手机里有被删除的视频和邮件记录,指向一家名为‘安宁’的精神病院。”

      林时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警方的效率这么高,真的找到了证据。

      “死者生前是那家精神病院的护工。”厉封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试探,“据说,他掌握了院长虐待病人的证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作为一个……每天和死者打交道的人。”

      林时安的喉咙发紧。他该如何回答?说我从死者的鬼魂那里听来的?说他死前被院长谋杀了?

      他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阿伟的冤屈,必须要洗清。

      “他……”林时安艰难地开口,目光不敢与厉封对视,而是落在了对方黑色的皮鞋上,“他死得很不甘心。”

      “不甘心?”厉封挑了挑眉,“怎么说?”

      “他的脸上……明明是痛苦和恐惧,却被人强行变成了微笑。”林时安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他不想笑。他想……喊冤。”

      厉封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却说出如此诡异话语的男人,心中的好奇达到了顶点。这个林时安,绝对不简单。他的话,听起来荒诞,却又莫名地让人信服。

      “你说得很有意思。”厉封收回目光,将证物袋收好,“我们会去那家精神病院调查。希望……你的‘感觉’是错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林时安一个人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而他自己,也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中心。

      当晚,林时安下班回到家,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他把自己扔进沙发,脑子里乱糟糟的。阿伟的哭诉、厉封锐利的眼神、精神病院阴森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他打开手机,想看点搞笑视频放松一下,却刷到了一条本地新闻推送:《知名私立精神病院涉嫌虐待病人,院长被警方控制》。

      林时安的心猛地一跳,立刻点开新闻。

      新闻里说,警方接到匿名举报,对“安宁精神病院”进行了突击调查,发现了大量虐待病人的铁证,包括视频、病历以及被克扣的药物记录。院长周某(老周)及其几名核心医护人员已被刑事拘留。而案件的突破口,正是来自于一名意外死亡的护工,魏某(阿伟)留下的关键证据。

      林时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阿伟的冤屈,终于昭雪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时安点开一看,短信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干得不错,入殓师先生。看来你的‘手艺’,不止于画眉。”

      发信人是……厉封。

      林时安看着那条短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许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而他的世界,却因为这个警察,变得前所未有的喧嚣和危险。他知道,从他决定帮助阿伟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安静的、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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